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庭院內的溫度驟降。
原本濃郁的木行生機,在這一刻,被一股極其陰冷、彷彿來自九幽深淵的森寒之氣,強行切開了一道口子。
在所有胡門社成員緊縮的瞳孔注視下。
在那無數金色願力燃燒殆盡的光海深處。
一抹極其暗淡、極其虛幻的輪廓,開始緩緩勾勒。
起初,只是一團模糊的灰色光影。
漸漸地。
那光影生出了髮絲的輪廓,生出了素色衣衫的褶皺。
最後。
一張清瘦、溫婉、透着無盡歲月滄桑的臉龐,在那金色的光幕中,極其艱難地,顯化了出來。
“噹啷。”
賈令麒腰間的一塊玉佩,因爲他身體的不受控制的顫抖,撞擊在石柱上。
這位在二級院裏混跡了數年、自詡見多識廣的老油條。
此刻。
那雙因爲極度震驚而外凸的眼睛裏,寫滿了見鬼般的戰慄。
“這……這是……”
賈令麒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嚼着一把碎玻璃:
“死而……復生?!”
“在二級院裏……直接把陰司裏銷賬的亡魂給拉回現世?!”
“這怎麼可能!”
旁邊的龔羽,那魁梧的身軀也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虛影,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養氣境大修……”
龔羽的呼吸變得極其粗重:
“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這已經徹底顛覆了他們對修仙百藝的認知。
在他們的常識裏,靈植一脈修的是生機枯榮,哪怕是修到了極高深的境界,頂多也就是催生幾株極品靈藥,或者像《枯榮訣》那樣以死氣傷人。
憑空捏造出一個死人的形體?
這分明是陰司那些靈媒師,或者是那些修煉了極其高深的神權果位大能,纔敢去觸碰的禁忌領域啊!
“不!”
就在腥诵纳袷刂H。
崔健那沙啞、低沉,卻透着一股子極其冷靜的判斷聲,在庭院後方響起。
“不是死而復生。”
崔健沒有去看賈令麒和龔羽,他那雙常年被爐火燻烤的眼睛,死死地鎖定在那道虛影周圍不斷崩潰又重組的金色願力上。
他的雙手插在粗布道袍的袖口裏,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那虛影沒有實體,沒有生機。”
崔健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透着一種對高階法則的極度敬畏:
“那是用海量的願力,強行叩開了陰陽的壁壘……”
“去陰司的深處……”
“撈取了那人的一絲殘存的——真靈!”
見證真靈!
這四個字一出。
庭院內,那些稍有見識的老生,皆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雖然不是真正的死而復生。
但這等手段,其恐怖程度,絲毫不亞於前者。
讓一個通脈境的肉眼凡胎,能夠在這陽間,親眼見到、甚至能夠接觸到那早已步入輪迴的亡魂真靈。
這等於是硬生生地在生死簿上,撕開了一道供活人窺視的口子。
而這。
僅僅是一個剛剛踏入養氣境的修士,憑藉着一門七品大術,硬生生砸出來的奇蹟!
“蘇秦……”
古青坐在椅子上,目光從那道虛影上移開,落在了不遠處那個一襲青衫、面容沉靜的少年身上。
古青的心裏,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歎服。
“他到底……”
“在這七品大術上,走到了何等深遠的地步啊……”
……
金光搖曳。
在那片由【萬願穗】燃燒而成的光海中央。
徐子訓的身體,僵硬得像是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他那雙向來溫潤、猶如春風般的眸子,此刻已經徹底失去了焦距。
他的視線,死死地釘在那張逐漸清晰的臉龐上。
十二年了。
那張曾在無數個午夜夢迴時,將他從血海深淵中驚醒的臉。
那張他用了十二年的時間去拼命遺忘、卻又在骨髓裏瘋狂思念的臉。
此刻。
就這麼隔着不到一丈的距離,真真切切地,浮現在他的眼前。
“媽……”
徐子訓的嘴脣劇烈地顫抖着。
他極其艱難地、彷彿用盡了這輩子所有的力氣,才從喉嚨的極深處,擠出了這個字。
那聲音嘶啞、破碎,帶着一種彷彿被生生撕裂的血肉模糊感。
他那雙向來穩如磐石的手,此刻正以一種極其可笑的幅度在半空中發抖。
他想向前走一步。
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得無法挪動分毫。
他怕。
他怕這只是一場極度逼真的幻夢,怕自己腳步一重,這夢就會像十二年前那個下午一樣,在一片血泊中轟然碎裂。
光海之中。
那道由真靈顯化的素衣婦人,緩緩地轉過了頭。
她那雙原本空洞、沒有焦距的眼睛裏,在看到徐子訓的那一刻,漸漸匯聚起了一絲屬於活人的神采。
她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着眼前這個已經長得比自己還要高出許多、穿着一襲月白道袍的青年。
那張透着無盡歲月滄桑的臉上,緩緩地,綻放出了一個極其溫婉、極其恬靜的笑容。
婦人抬起了手。
那是一隻呈現出半透明狀、由金色光點勉強維繫着形態的虛幻之手。
她向前伸出。
穿過了那層層疊疊的金色麥穗虛影。
極其緩慢地、極其輕柔地。
落在了徐子訓那張早已失去血色的臉龐上。
沒有溫度。
沒有觸感。
但在那隻手掌落下的瞬間。
徐子訓那挺直了十二年的脊樑,那股支撐着他在一級院忍受嘲笑、死磕靈植一脈的君子傲骨。
在這一刻。
徹底,崩潰了。
“子訓啊……”
婦人的聲音很輕,很飄渺,像是一陣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霧。
她看着徐子訓,那隻虛幻的手在徐子訓的臉頰上輕輕撫摸着,動作中透着一股子彷彿要將這十二年的虧欠一次性彌補的貪戀:
“你長大了。”
“你成爲了……”
婦人的聲音裏,透出一股極其純粹的、發自內心的欣慰:
“一個君子呢……”
“媽媽……”
“爲你,驕傲。”
這短短的幾句話。
就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尖刀,精準地刺入了徐子訓心底那塊最厚、最硬、也是最脆弱的結痂處。
“撲通。”
徐子訓的雙膝,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這位在面對徐子謙的三級院威壓時都不曾低頭、在面對“廢物”嘲笑時都能淡然處之的世家子弟。
此刻。
跪在那道虛影的面前。
雙手死死地摳着地面的磚縫,指甲崩裂,鮮血滲出。
他那張向來清俊、從容的臉上,此刻已經佈滿了極其扭曲的痛苦。
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肆意地衝刷着他的臉龐。
“媽……”
徐子訓的喉嚨裏,發出了猶如瀕死野獸般的嗚咽。
他沒有去擦眼淚,也沒有去顧及周圍那些同門的目光。
他只是仰着頭,看着那張在光海中漸漸變得有些不穩定的臉,聲音嘶啞到了極點:
“我不想成爲什麼君子……”
“我一點都不想!”
徐子訓的雙手在半空中胡亂地抓取着,試圖去抓住那隻撫摸他臉頰的虛幻手掌。
但他的手指,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穿過那些金色的光點,什麼都抓不住。
“我這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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