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階級已分。
羅姬看着這全新成型的格局,那張常年刻板的臉上,沒有流露出一絲多餘的情緒。
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算作對這一事實的最終定讞。
隨後,他收回目光,將雙手重新攏入寬大的灰布袖口之中。
“還有七天。”
羅姬沒有去拿案几上的竹簡,也沒有像往常開課那般直接切入靈植法理。
他平視着前方,聲音乾澀、平緩,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便是下一次月考。”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讓堂內的氣氛出現了片刻的凝滯。
按照道院的規矩,月考是檢驗學子修行進度的常規手段。
但之前經歷的那場驚天動地的“青雲養靈窟”考覈,許多人的神魂和真元還未完全平復。
以致於讓人有些恍惚,下次月考,迎來的竟是如此之快。
羅姬的語調沒有停頓,他看着臺下那些神色各異的臉龐,拋出了第二句話:
“大家應該都知道……”
“王燁,已提前去三級院了。”
此言一出,百草堂內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
哪怕是早就從各種渠道聽到了些許風聲的老生,此刻聽到教習親口確認,眼中依舊忍不住閃過一陣錯愕。
羅師在開課之前,不講法度,不講修行,卻特意提起了王燁的離去?
這是何意?
腥嗣婷嫦嘤U,目光在半空中交匯,又迅速低垂下去。
前排首座。
尚楓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沒有去看身側那張原本屬於自己、如今卻坐着蘇秦的蒲團。
他只是抬起頭,那雙猶如死水般的眸子,直直地迎上了羅姬的視線。
作爲如今整個百草堂資歷最深、也是名副其實的大師兄,在羅姬拋出這個話題時,他有資格,也有義務開口接話。
“是。”
尚楓的聲音沙啞,像兩塊乾枯的木板在相互摩擦:
“弟子聽說了。”
他頓了頓,乾癟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將積壓在心底數日的那個疑問,當着滿堂同門的面,平鋪直敘地問了出來:
“正常情況下……保送生,也得等年考過後,走完三級院的統調章程,才能正式入學。”
“爲何王燁……”
“走得這麼急?”
“這般……不合常規?”
尚楓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坐在後方的葉英、祝染等人,聽到尚楓的這番發問,都在心底暗自搖了搖頭。
在他們看來,王燁的離開,對於尚楓而言,絕對是一件再好不過的事情。
王燁在二級院一日,這靈植一脈的月考第一,便始終穩穩地攥在王燁手裏。
尚楓雖然底蘊深厚,功法枯寂霸道,但次次月考,始終被王燁壓着一頭,只能屈居第二。
第一和第二。
名次上只差了一位,但在司農監給出的獎勵,尤其是那最爲硬通的“功勳點”上,卻有着近乎斷層的巨大差距。
這也正是尚楓在二級院苦熬了這麼久,卻始終未能攢夠那“一萬點功勳”,去庶務殿兌換那個三級院保送資格的根本原因。
他總是差那麼一點。
差那麼一個“第一”的份額。
如今,王燁走了。
那座壓在尚楓頭頂的五指山,不復存在。
七天後的月考,以尚楓那通脈九層大圓滿、七品法術的底蘊,拿下第一,簡直是探囊取物。
只要拿到這第一的功勳點,他便能徹底補齊那個缺口,名正言順地拿到保送名額。
這本該是值得慶賀的事情。
可尚楓現在的語氣裏,聽不出一絲一毫將要熬出頭的喜悅,反而透着一股子極度較真的執拗。
只有尚楓自己心裏清楚。
他不甘心。
他留在這二級院,不去咦髂切┡蚤T左道的吏員職位,不去理會外面的風言風語。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砸在《枯榮訣》上,不是爲了等王燁主動讓位。
他爭第一,從來不是爲了那第一的三千點功勳。
他是爲了戰勝王燁!
他要在同樣的考場上,用自己領悟的道,堂堂正正地將那個總是叼着草根、漫不經心的傢伙擊敗一次。
而如今。
王燁不辭而別。
連一個同臺競技的機會都沒給他留下。
這讓尚楓積蓄了數月的戰意,猶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的內心,空落落的。就像是丟了魂。
面對着尚楓那帶着幾分執念、幾分質問的眼神。
高臺之上的羅姬,目光幽深。
他活了大半輩子,經歷了朝堂的沉浮,怎會看不穿自己這個徒弟心裏的那點執障?
羅姬沒有去說那些寬慰的廢話,他只是看着尚楓,輕聲開口:
“因爲。”
“上一屆月考……不一樣。”
不一樣?
尚楓微微一愣,枯木般的臉上閃過一絲茫然。
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深潭。
全堂的目光,瞬間從尚楓身上移開,死死地釘在了羅姬的身上。
坐在第二席的蘇秦,眼眸也微微凝了起來。
他腰背不動,雙手依然平放在膝頭,但藏在袖中的手指卻無意識地曲起。
他原本以爲,自己對上一屆月考的底細已經足夠了解。
他憑藉着這“青雲養靈窟”的特殊機制,拿下了果位的注視,拿到了“雙甲上”,拿了證書,是這場變局中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可是現在看羅師的神情……
似乎,這“青雲養靈窟”背後,還藏着更深的隱情?
面對着滿堂學子那寫滿疑問的眼神。
羅姬沒有賣關子,聲音依舊如古井無波,卻吐出了幾段足以震動整個二級院的隱祕:
“上一屆月考。”
“三級院的顧長風教習,拿出了‘青雲養靈窟’作爲考場。”
“除了常規的名次獎勵和你們在靈窟中獲得的造化之外……”
羅姬停頓了一下,目光在蘇秦和尚楓兩人身上掃過:
“他給第一名……發了一個憑證。”
憑證?
蘇秦心中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月考結束後,王燁深夜造訪他的精舍,拿在手裏的那塊玄妙的牌子,以及自己獲得的那個【青雲護生侯】的敕名。
他當時以爲,那只是一個特殊的榮譽,或者是一個可以在未來兌換某些資源的信物。
“這憑證的用處很多。”
羅姬的聲音在空曠的講堂內迴盪:
“其中最爲關鍵的一點……”
“便是可以憑藉此物,去三級院,顧長風的道場,試聽他的課程!”
譁——
此言一出,百草堂內雖無人出聲,但那陡然粗重起來的呼吸聲,卻交織成了一片壓抑的暗潮。
試聽課程!
而且是去三級院試聽!
要知道,大周道院等級森嚴。
二級院的學子,哪怕是通脈九層圓滿的入室弟子,在沒有拿到結業文書和升學調令之前,連三級院的山門都靠近不得。
那裏是仙官的搖籃,是神權法理的演武場。
能提前進入那裏,哪怕只是旁聽一堂課,所能接觸到的天地法則、眼界見識,也足以抵得上在二級院苦修數年!
這就是降維的機緣!
蘇秦的呼吸也微微一滯。
他終於明白,爲什麼那晚王燁在向他展示那憑證時,眼神裏會透着那種無法掩飾的光芒。
這哪裏是什麼憑證。
這分明是一把跨越階級壁壘的鑰匙!
羅姬看着臺下那些因震撼而略顯呆滯的面孔,並未停下,而是將這枚重磅炸彈的最後一點引信,徹底點燃:
“而試聽之時……”
“若你本身,便已通過功勳兌換,或是其他途徑,擁有了晉級三級院的【保送資格】……”
羅姬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千鈞:
“且在試聽的過程中,你的悟性與道心,入了顧長風教習的眼。”
“顧長風教習,便會動用他身爲三級院大修的權柄。”
“親自爲你作保!”
“免去一切繁瑣的年考流程,免去那漫長的統調等待期。”
“直接……讓你提前進入三級院,錄入名冊,成爲真正的貢士!”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陽光斜射在紫金蒲團上,微塵在光柱中靜止。
羅姬的這一番話,將那套隱藏在大周仙朝嚴密法度之下、獨屬於頂層大能的“特權通道”,赤裸裸地剖析在了腥嗣媲啊�
這纔是王燁不辭而別的真相。
他拿了月考第一,拿了憑證,去試聽了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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