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284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洪茂繼續道。

  “我翻了後文。那個寨子裏,除了匪首和他的死士,還有被裹挾進去的邊民。多少邊民,舊檔沒寫。只寫了斬首三百。”

  “先發制人,快不快?快。狠不狠?狠。可如果有十個,二十個,甚至五十個不是匪的人頭,混在那三百顆裏面。”

  “快了一夜,省了多少命?“

  “又多搭了多少命?“

  他把手裏的舊檔合上。

  “有些事,快不是贏。”

  這句話從洪茂嘴裏說出來,滿堂的人都愣了。

  陸明謙說這話不奇怪。沈青崖說這話不奇怪。連蘇秦說這話都不奇怪。

  洪茂說這話,那是另一碼事。

  這個一輩子信奉兵貴神速、先下手爲強的漢子,今日說出了“快不是贏“四個字。

  方礪那一下午,到底跟他講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可洪茂變了。

  不是變軟了。

  是變深了。

  紀觀瀾的變化最細。

  她依舊話最少。可她在問政堂上的提問,變了。

  從前她問的是,這個人做了什麼。如今她問的是,這個人爲什麼在那個時候做了這件事。

  有一回,一樁舊案,主政官在一場大疫中做了一個決定:封城。封了三個月,疫情滅了,可城中餓死了二百人。

  旁人爭的是封城對不對,該不該封,早封還是晚封。

  紀觀瀾只問了一句。

  “封城的第四十日,他知不知道城裏已經開始死人了?“

  堂中靜了。

  “他若知道,繼續封了,是一種選擇。他若不知道,封了四十天才知道,是另一種選擇。”

  “一種是殘忍。”

  “一種是失職。”

  “殘忍和失職,不能混爲一談。”

  這一問,比“該不該封城“深了整整一層。

  林卓的變化最溫暖。

  他收到了孫女寄來的第二張畫。

  第一張畫的是一個人,腦袋比身子大,旁邊寫了三個字,爺爺好。

  第二張畫的是兩個人。一個大人牽着一個小人。大人頭上畫了一頂帽子,大約是官帽,方方正正。小人舉着一面旗,旗上歪歪扭扭四個字。

  爺爺最好。

  林卓把這張畫和上一張並排貼在宿舍的牆上。

  某日蘇秦去他屋裏借一冊舊地誌,看見了牆上那兩張畫,看了一會兒。

  林卓泡了一壺茶,遞給他一盞,自己也端了一盞,靠在椅背上,望着牆上那兩張畫,慢悠悠道。

  “蘇修撰,老夫做了一輩子官,渠修過,堤築過,考功也得過上上。冊子摞起來比人高。”

  他喝了一口茶。

  “這兩張畫,比那些冊子加在一起,都值錢。”

  蘇秦也喝了一口。

  “林大人這話,我信。”

  兩個人就着兩盞茶,對着兩張鬼畫符,坐了半個下午。

  什麼正事都沒聊。

  可蘇秦覺得,這半個下午,比問政堂上的大半課,都養人。

  ……

  正月末。

  翰林院的日子照舊走着。

  某一日下午,蘇秦正在修撰廳校一份考功舊卷。

  門外,執事來傳話。

  “蘇修撰,掌院學士請您到公廨一趟。”

  蘇秦擱筆,整了整衣冠,起身。

  走到公廨門前,他習慣性地收了收氣息,叩門,進去。

  屋裏的光線不算亮。元度衡的公廨一向如此,朝北,書架滿牆,光線被卷冊擋去了大半。

  蘇秦進門,行禮,抬頭。

  公廨裏不只元度衡一個人。

  案的側首,坐着一位他沒有見過的官員。

  四十餘歲,面容清瘦,顴骨略高,兩鬢微霜。官袍的紋飾比蘇秦在翰林院見過的大多數人都深一等。

  蘇秦的官印在跨過門檻的那一刻,自行沉了一沉。

  這種沉法他熟悉。是低位官印感應到上位官印時的自行守禮。

  品級不低。

  沉的程度,比遇到紀觀瀾時更深,比遇到沈清渠時更深,和那日在戶部見到陸承稷時差不多。

  至少五品。

  元度衡坐在案後,面前的茶已經涼了半盞。他看見蘇秦進來,開口,沒有寒暄。

  “蘇秦。”

  “下官在。”

  “給你引見。”元度衡抬手指了指側首那位官員,“吏部文檔司郎中,秦衡之。”

  蘇秦躬身行禮:“下官蘇秦,見過秦大人。”

  秦衡之點了一下頭,目光在蘇秦臉上掃了一圈。

  不是打量。

  是審視。

  像在一把尺上找刻度。

  “坐。”元度衡道。

  蘇秦坐下。

  元度衡道:“去年歲末,你主持舊詔庫校目,總目呈報之後,吏部文檔司奉命複覈。”

  蘇秦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那份總目。

  最後那一頁。

  “銷錄存疑“四個字底下的五條記錄。

  元度衡繼續道:“秦郎中此來,有幾個問題,要當面問你。”

  他說完,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把場子讓給了秦衡之。

  秦衡之不繞彎。

  他從袖中取出一冊東西,擱在案上。蘇秦認出了封皮的顏色。

  深灰。

  舊詔庫複覈簿的顏色。

  那日白髮老書辦懷裏抱的那一冊,就是這個顏色。

  秦衡之把複覈簿翻到最後幾頁,平放在案上,推到蘇秦面前。

  “蘇修撰。”

  “你在總目末頁,將五份不同年代、不同事務的舊詔,歸入了同一類目。”

  他抬起眼。

  “我只問你一件事。”

  “你爲什麼把它們放在一起。”

  這個問題,蘇秦聽過一次。

  紀觀瀾在舊詔庫的最後一日,問過他同樣的話。

  他的回答,和那一次一樣。

  “因爲它們的異常,都出在同一個環節上。”

  “銷印。”

  秦衡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

  “五份舊詔,跨一百二十年,事務各異,地域各異。你把它們歸在一處。”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壓着分量。

  “心裏有沒有一個判斷。”

  蘇秦沉默了一瞬。

  “有猜測。”

  “說。”

  “不能說。”

  秦衡之的眉頭動了一下。

  “元學士囑咐過下官。”蘇秦道,“查到的,如實答。沒查到的,答沒查到。猜到的,一個字都不許說。”

  “下官把五條歸在一處,是整理者的本分。異常按類歸總,同類相從,方便複覈。”

  “至於五條之間有沒有更深的關聯,應該由複覈者拿着這五條去查。”

  他看着秦衡之。

  “下官的猜測,若說出來,可能會影響複覈者的判斷方向。”

  “下官寧可不說。”

  秦衡之看了他很久。

  那道審視的目光裏,多了一層什麼東西。不是不滿,不是讚賞。

  是一種確認。

  像在檢驗一塊磚經不經得起砸。

  而後,秦衡之看了元度衡一眼。

  元度衡端着涼茶,不說話。

  秦衡之收回目光,轉向蘇秦,開口了。

  “你不肯說猜測。這很好。”

  “但我告訴你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