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他把信取出來,拆開封口,又看了一遍。
今夜除夕。若明日有人回到二級院。你們認得他。替我把那枝梅花遞給他。
他把信重新封好。
叫來會館的夥計。
“這封信,走急驛,送二級院。”
信,發出去了。
蘇秦站在窗前,看着新歲第一日的陽光,灑在院子裏的積雪上。雪面上反着金光,亮得人眯眼。
他不知道信到的時候,老王在不在那裏。
可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不歸他了。
歸天地。
歸那條已經合攏的縫。
歸走過去的兩個人自己。
裏屋,咚的一聲,蘇禾從牀上滾了下來。
接着是一陣窸窸窣窣穿衣裳的聲音。門簾一掀,蘇禾裹着棉倚n了出來,頭髮翹着五根,眼睛亮晶晶的。
“哥!新年好!”
“新年好。”
“你答應我的湯圓呢!”
蘇秦看着弟弟,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有些紅。
他蹲下來,幫蘇禾把铱劾M好,把翹着的頭髮按了按,按不下去,由它翹着。
“走。”
他站起身,牽住弟弟的手。
“帶你喫湯圓去。”
新歲第一日。
皇都的街上,爆竹聲聲,滿地碎紅。
蘇秦牽着蘇禾的手,走在陽光裏。
手裏空了。
名箋上的名,走了。
可他心裏,比過去一年中的任何一天,都踏實。
他不知道三叔公和老王此刻在哪裏。
他只知道,他們走過了那條縫。
而縫那一邊,是新的一年。
新的一年裏,會有春天。
......
新歲第一日。
東街口,湯圓鋪子。
果然排了半條街的隊。
蘇禾踮着腳,從人縫裏往前數,數了三遍,回頭朝蘇秦伸出兩隻手,十根手指張開。
“哥,前面還有十個人!”
“等着。”
“可是好慢呀。”
“好喫的東西都慢。”
蘇禾便老老實實等着,不過安分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開始蹦蹦跳跳,一會兒看看街邊的糖人攤子,一會兒去摸一摸炮仗鋪門口掛着的大紅燈唬惶K秦一把薅回來。
兩碗湯圓端上來的時候,蘇禾的眼睛亮了。
白瓷碗,糯米皮,芝麻餡。湯底撒了一層細細的桂花末,熱氣裹着甜香,撲在臉上。
蘇禾連吹都不吹,端起來就往嘴裏倒,被燙得直吸氣,含含糊糊地叫好喫。
蘇秦喫得很慢。
他坐在街邊的矮凳上,一顆一顆地嚼。湯圓的甜膩從嘴裏一路滑到胃裏,暖融融的。滿街的爆竹聲,孩子的笑聲,小販的吆喝聲,新年的熱鬧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他裹在當中。
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這麼安心地坐着喫東西,是什麼時候了。
蘇禾三下五除二把一碗湯圓喫了個底朝天,連湯都喝光了,嘴角沾着一粒桂花末,仰着臉看他。
“哥,你昨夜忙的什麼差呀?“
“翰林院的年差。”
“累不累?“
蘇秦想了想。
“不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端碗的手。
“就是手有點空。”
蘇禾不懂“手有點空“是什麼意思,歪着頭想了半天,大約以爲是端了一夜東西手痠了,便伸出自己的小手,在蘇秦手背上拍了拍。
“那我幫你捶捶。”
蘇秦笑了一下。
“不用。喫完了回去。”
他把碗裏最後一顆湯圓送進嘴裏,嚼了嚼,嚥了。
甜的。
四百多個夜晚,這雙手每夜都會取出名箋,看一眼那兩個名字,再收起來。
如今名箋上的字沒了。
手,確實空了。
空得踏實。
……
新年假三日。
第一日喫湯圓,第二日蘇秦帶蘇禾上街逛了半天廟會,第三日在會館裏歇着,替弟弟洗了一堆攢下來的衣裳。
三日的日子過得極平常。
平常到如果不是心裏始終掛着一件事,蘇秦幾乎可以把自己當成一個普通的、剛入仕不久的年輕人,趁着年假,陪弟弟過年。
可他在等。
等一封信。等任何一個方向傳來的消息。
蘇家村在南邊,驛路正常走,信至少五日。二級院在另一個方向,也要數日。
他算過。
即使除夕之夜名息落定的那一刻,三叔公和老王就已經回到了該回的地方,消息最快也要五日以後才能到他手中。
急不來。
他知道急不來。
可知道和做到之間,隔着幾百個翻來覆去睡不着的呼吸。
……
第四日,翰林院開衙。
蘇秦回到修撰廳,案上沒有什麼積壓的公務。開年頭幾日,院中事少,修撰們多是喝茶閒聊,說些年節裏的趣事。
陸明謙說他除夕那夜封歲值守到子時,散了之後回宿舍,路過廚房,餓得兩眼發花,偷了兩個冷饅頭,蹲在竈臺邊啃的。堂堂探花郎,除夕夜的年夜飯是兩個冷饅頭。
沈青崖說他家年年除夕都要在老宅的河邊放一盞水燈,今年他不在家,不知道他那個不靠譜的堂弟有沒有記得放。
蘇秦聽着,笑了笑,搭了幾句話。
沒有人問他除夕那夜在問法臺上做了什麼。
因爲所有參與封歲值守的修撰都做了同樣的事。共鳴,等待,終印落定,散場。
沒有人注意到,在終印落定之後的那幾息裏,有一個人取出了兩張名箋,送走了兩團光。
那幾息太短了。
短到連最近的陸明謙和沈青崖,都只看見蘇秦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神。年關熬了一整夜,誰不愣一下。
紀觀瀾知道。
可她整個假期裏沒有來找過蘇秦,也沒有問過一個字。
蘇秦坐在案前,泡了一盞茶,翻開一冊待覈的史檔。
從頭看起。
看了三行,發現自己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他擱下卷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涼的。
剛泡的茶,沒喝兩口就涼了,他方纔發了多久的呆都不知道。
蘇秦把茶擱下,重新翻開史檔,逼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這一回讀進去了。
半日下來,校完了兩份。
暮色裏,他走出修撰廳。
經過後山的方向時,朝問法臺望了一眼。
三十六方石臺上,新年的雪正在落。白茫茫一片,乾乾淨淨。那一夜的三十六盞燈,碎霜,終印,縫開縫合。所有的痕跡,都被新雪覆得嚴嚴實實。
他收回目光,回了會館。
這一夜,是除夕之後他最難熬的一夜。
他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
屋裏很安靜。蘇禾在裏屋睡了,呼吸聲均勻。窗外偶爾傳來遠處放炮仗的零星聲響,噼裏啪啦,帶着新年的尾巴。
他沒有取出名錄。
第一次,名錄裏沒有需要他去守護的名箋了。
四百多個夜晚養成的習慣,忽然斷了。
每一夜入睡前的那個動作,取出名箋,看一眼名字,收好,安心。這個動作不在了。手還在,弦沒了。
他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睡不着。
腦子裏反覆轉着同一個念頭。
三叔公和老王,此刻在哪裏。
名息穿過縫了。他親眼看見的。三叔公的那團光,穩穩當當走過去的。老王的那團光,搖搖晃晃,但也過去了。新歲的氣,最後一縷,伸手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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