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223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人,又出了岔子。

  碼頭腳行的幾百名腳伕,聚在倉場大門外,不進來。

  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姓程,名闊海,肩寬背厚,一張臉讓河風吹得黑裏透紅。

  他不吵不鬧,就抱着膀子立在門口,身後幾百號人,也都不吵不鬧,蹲着。

  馬會川出去交涉,回來時臉色發僵。

  “要加錢?“許成谷問。

  “不是。”馬會川搖頭:“程闊海說,錢按官價,一文不多要。他們要的是,先見着錢。”

  蘇秦跟着出去,聽程闊海把話說完。

  漢子的話,粗,直,可句句在理。

  “大人,軍糧是命,俺們懂。今夜這活,拼死也得幹,俺們也認。”

  “可俺得把話說在前頭。”

  “三年前,河西倉也是一夜急撸彩擒娗槿缁稹0硞兡_行兩百多號人,扛了一夜,天亮各回各家。工錢呢,說是急支無檔,補辦手續。”

  “這一補,補了七個月。”

  “有個兄弟,腰在那一夜扛壞了,躺了半年,藥錢是全行湊的。官家的工錢下來的時候,他墳頭的草都長起來了。”

  程闊海抱着膀子,聲音不高。

  “軍情兩個字,大。俺們扛得動糧,扛不動第二回這樣的賬。”

  “今夜要俺們進場,行。”

  “錢的章程,先立在紙上。”

  蘇秦聽完,回頭看許成谷。

  許成谷面無表情,可他沒有說一個不字。

  蘇秦心裏有數了。這不是刁難,這是舊賬。官府欠下的舊賬,今日追上門來了。而追賬的法子,還這麼剋制。

  他同許成谷低聲議了幾句,回身,朗聲開條件。

  “程行首,你聽好。”

  “今夜腳錢,依官價。入場之前,先發一半,現錢。裝船完畢,再發一半。”

  “凡入場之人,登記姓名,記工時,歸線記檔。後一半的錢,憑工票領,工票之上,蓋戶部官印。”

  “錢直接發到各人手裏,不經行首,不經任何人代領。”

  “再有,今夜凡有磕傷扛傷,醫藥之費,倉署出,記在此次發叩墓~上。”

  程闊海聽完,盯着蘇秦。

  “大人說的工票,啥模樣?“

  蘇秦回身,讓書吏當場裁了一張,填上樣例,請許成谷落印,拿出來給他看。

  一張巴掌大的紙。姓名,工時,線號,應領錢數,戶部印。

  程闊海捏着那張蓋了官印的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他不認得幾個字,可他認得那方印。

  他把工票還回來,轉身,朝着身後幾百號人,吼了一嗓子。

  “錢,落紙了!印,是真的!”

  “都起來!”

  “進場,扛糧!”

  幾百條漢子轟然起身,卷着一股熱氣,湧進了倉場。

  ……

  酉時正,開工在即。

  許成谷把蘇秦叫到一旁,取出一份現寫的文書。

  “章程是你排的,西邊三條線,你親自去坐。”

  “名不正,印不應。這份職分文書,你收好。”

  蘇秦接過,展開。

  翰林院修撰蘇秦,暫監通濟倉西三道發撸磿r起,至今夜子時止。所監者,西三線糧務;所涉者,本次北線、南線、京倉三路之糧。

  此外倉廒、他項糧務,不與焉。

  界寫得清清楚楚。

  三條線,一夜,三路糧。多一步,不許。

  蘇秦鄭重收了文書。文書入懷的一刻,他識海里那方七品天官的實習印,輕輕一動。

  這座倉場的法則,認下了他今夜的職分。

  他走到西三線的糧道口。

  三條糧道,自倉門直通碼頭,黑籤、藍籤、黃籤,三色分明。

  蘇秦沒有布繁複的法陣。

  他取出官印,沿着三條糧道的分界,緩緩走了一遍。走一線,落一規。

  規,只有八個字。

  籤色不合,不得過線。

  官印之力順着地面滲下去,三條糧道的邊界上,各自浮起一線極淡的法則之紋,淡得像月光落在地上,不細看,看不出來。

  頭一批糧袋起撸嚲。

  一名年輕腳伕扛着一袋藍籤糧,腳下走岔了,一頭扎進了黑籤道。

  一腳踏過線。

  那袋糧忽然沉了。

  不是重了幾斤,是像在地上生了根。壯漢憋紅了臉,雙臂較足了勁,那袋糧紋絲不動,彷彿長在了他肩上又長進了地裏。

  旁邊的老腳伕眼尖,喊了一嗓子。

  “籤錯道了!退回去!”

  年輕腳伕慌忙退回藍線。

  腳跟落回線內的一瞬,肩上的糧袋,倏地輕了,還是原先那一百二十斤。

  滿場先是一靜。

  而後,轟的一聲,炸開了。

  “神了!”

  “線上有神仙看着!”

  “錯不了道了!這下錯不了道了!”

  幾千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朝糧道口那個青衫身影望過來。

  方纔他們看蘇秦,看的是一個跟着許大人來的年輕文官,一個下場認穀子的狀元。

  此刻不一樣了。

  他們看見的,是一位把規矩立進天地裏的仙官。

  嗓門最大的是程闊海。他衝着自己的幾百號人吼。

  “都聽見沒有!認籤!認線!”

  “錯了道,神仙都替你搬不動!”

  “省下認路的心思,都給俺使在肩膀上!”

  蘇秦立在道口,收了印。

  掌心微微發熱。

  三條規,簡單到近乎笨。

  可他知道,今夜這座倉場裏,幾千人,幾萬袋糧,三條去路,最怕的不是慢,是亂。

  人力管得住十個人的對錯,管不住三千人的忙中出錯。

  官印最好的用法,不是替人扛糧。

  是替這幾千雙手,守住那條最要緊的界。

  ……

  酉時三刻,六線齊開。

  倉門次第洞開,深倉的陳年乾糧湧出來,在燈火下淌成六道金色的溪流。

  七座斛同時開量。

  斛手唱數,一聲接一聲,六線的唱數聲彼此追趕,像六面鼓,擂出了一個節奏。

  “北線,過斛,一石整!”

  “南線,過斛,一石整!”

  裝袋,縫口。縫袋的婆娘和老手們坐成六排,針走如飛,大針腳鎖口,麻線勒腰,一袋十二針,多一針都嫌費時。

  籤,早在倉門裏就掛上了。黑籤的往黑道走,藍籤的往藍道走,黃籤的往黃道走,人不用問,不用想,只看籤,只認線。

  空車沿場外東側轉回,滿車順場內直道下碼頭。

  幾千人的流,像疏浚過的河,各歸其槽,再不打漩。

  蘇秦坐鎮西三線,來回巡。

  他看着一名補進來錄冊的老倉吏。

  老人鬚髮全白,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握筆卻穩,一袋一唱,一筆一落,十袋一勾,百袋一簽。

  寫滿一頁,吹一口氣,翻頁再寫,那份從容,是四十年案牘養出來的。

  老人察覺他在看,抬頭笑了笑,缺了兩顆牙。

  “大人,老朽這手藝,擱下六年了。”

  “今夜又摸着冊子,手還認得。”

  蘇秦拱手:“今夜辛苦老丈。”

  “不辛苦。”老人低頭繼續落筆:

  “倉裏錄了一輩子,臨老還能給邊軍的糧記上一筆。”

  “值。”

  每滿百袋,各線書吏高聲報數,總冊案前,馬會川親自坐鎮,六線的數一筆一筆匯進總目。

  戌時中,南線頭一批千袋核賬,差了兩袋。

  擱在往年,一萬六千石裝完再對總賬,差兩袋,全場翻倉,翻到天亮。

  今夜不用。

  只查這一百袋的小籤。

  一炷香,查出來了。一輛車裝車時,兩袋滑到了車底夾層,沒少,沒錯,歸位,續裝。

  馬會川在總冊案後,長長舒了一口氣,跟身邊的老書辦感嘆了一句。

  “邊裝邊對,差錯追着屁股就掐死了。”

  “這法子,得留下來。”

  ……

  亥時,北線糧裝到七成。

  河上的風,陡然一變。

  原先的風是涼的,這一陣風過來,是硬的。刮在臉上,像細小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