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蘇秦望着窗外沉下來的暮色,在心裏,把這句話改了半個字。
不是欺天地。
是天地的賬法裏,有一個三百年沒人補的漏。
而鑽這個漏的手,已經把生意,做到了金榜上,做到了官印下。
“哥?”蘇禾小聲喚他。
蘇秦回過神,給弟弟碗裏夾了一筷子菜。
“喫飯。”
“這筆賬,哥記下了。”
他低下頭,扒了一口飯,嚼得很慢。
七品天官,法域一府,改法之階。
從今天起,他不是隻能看着的人了。
秤有漏,就補秤。
賬有假,就查賬。
一筆一筆來。
字要一筆一筆刻。
根要一寸一寸扎。
飯桌上,燈火暖暖的。陳魚羊在唸叨明天買什麼菜,蘇禾扒完了碗裏的最後一口飯,把碗一放,宣佈今晚要睡在哥哥屋裏。
蘇秦應了。
夜裏,他行了今日的衡歲訣。
十柱稱量,一柱一柱地過。
稱到最後,他在心裏,給今天記了一筆總賬。
承印,七品天官。上樑。
同日,紙名承印。記債。
一梁一債,同日入賬。
這就是他在這座棋盤上的第一天。
蘇秦吹了燈。
黑暗裏,識海深處,那方新落的官印,沉沉地臥在十柱之殿的頂上,像一塊終於歸位的鎮石。
而在殿外更深的地方,那枚青玉的掄才之信,安安靜靜地,陪着它。
兩方印,一新一古。
守着同一個人。
守着同一本賬。
......
承印後的第二日,卯時三刻。
翰林院深處,鐘響三聲。
不是報時的鐘。報時的鐘渾圓,這三聲鍾音沉而短,像有人用指節在一口古鐘上叩了三下。
蘇秦正在修撰廳整理案上的文具,聽見鐘聲,筆擱下了。
門外,有執事沿廊傳話,聲音不高:
“問政堂開課。凡本屆新翰林、在院復修官,卯正入堂。”
蘇秦整了整衣冠,出門。
廊下已經有人在走。
沈青崖從藏書樓方向過來,一身翰林青衫,步子不快不慢。陸明謙從另一頭小跑着趕來,袖子裏還塞着半卷沒看完的書。
三個新翰林,在問政堂門前,匯齊了。
陸明謙壓低聲音:“問政堂——你們打聽過沒有?這是什麼課?”
“打聽了。”沈青崖淡淡道:“翰林院三年,此課貫穿始終。不講經,不授法。”
“那講什麼?”
沈青崖看了一眼那兩扇敞開的堂門。
“講怎麼做官。”
……
問政堂很大。
堂內不設講臺,不排學席。只有一張一張的方案,散落而設,案與案之間隔着數步,像一片棋盤上落了二十來枚棋子。
案不分前後。
也不分次序。
蘇秦進堂的時候,堂內已經坐了大半。
洪茂坐在東側,官袍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人往案後一坐,像一截鐵樁。林卓坐在他斜對面,正慢條斯理地磨墨。
還有幾張蘇秦眼生的面孔——有人膚色黝黑,手背上有常年拉縴繩磨出的舊痕;
有人指間夾着一串算珠,坐下之後仍在無意識地撥動;
還有一位年長的,眉眼間刀刻一樣的川紋,一望便知在刑名裏泡了半生。
這就是翰林院的另一半學生。
不是新科。
是從天下各處,憑實績掙回來的復修仙官。
蘇秦尋了一張空案坐下。
坐下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左手邊隔着一案,坐的正是那位始終不言不語的女官。
女官閉着眼,背脊筆直,像一柄收在鞘裏的劍。
堂中無人喧譁。
新科的三人不熟規矩,不敢先開口。
復修的仙官們各自安坐,誰也不與誰寒暄——這些人在地方上都是說一不二的人物,聚在一堂,反而誰都不擺譜,也誰都不湊趣。
卯正。
堂外,腳步聲來了。
兩個人的腳步。
前頭一個,步子極輕,是常年抱捲走廊的人。後頭一個,步子極穩。
先進門的,是那個白髮老書辦。
老人懷裏抱着一摞卷宗,進堂,把卷宗擱在正中那張空案上,碼齊,退開。
自始至終,眼皮沒抬。
後進門的人,蘇秦看清的一瞬,心裏輕輕一動。
年輕。
太年輕了。
一身深色官袍,身量頎長,眉目清雋,看年紀,不過二十六七。
若不是那身官袍的制式、腰間那方印囊的形制,把他放進新科進士的隊伍裏,也毫不突兀。
可滿堂的復修仙官——洪茂,林卓,那位刑名老吏,那位閉目的女官——在他跨進門檻的一瞬,齊齊起身。
不是虛禮。
是極標準的下官見上官之禮。
蘇秦三人跟着起身。起身的同時,蘇秦識海里那方新承的官印,自行沉了一沉——像一盞燈,在一盞更亮的燈面前,自己把焰心壓低了半分。
不是威壓。
是官印見了上位官印,自守的禮。
年輕人走到正中案後,站定,抬手虛按:
“都坐。”
滿堂落座。
他先朝那摞卷宗的方向,也就是朝着已經退到堂角的老書辦,點了一下頭。
“辛苦。”
老書辦躬了躬身,抱着空了的布套,無聲地出去了。
年輕人這才環視全堂,開口。
“新來的三位,不認得我。”
“我姓沈,沈清渠。現忝居吏部右侍郎。”
堂內,陸明謙的呼吸明顯滯了一下。
沈清渠。
這個名字,三人都不陌生。
裴聲在青雲班的道場上,親口講過的人物——七年前全朝大考第四名,
十九歲入翰林院,三年而出,直授五品實缺;如今身居三品,執掌天下仙官考績升降,年未而立。
蔡雲打聽總裁官消息的時候,酒桌上的人提起這個名字,都要放低聲音。
翰林院出品的、活着的傳奇。
如今這個傳奇站在堂前,比堂下一半的學生都年輕。
“問政堂的課,我一年來講八次。”
沈清渠的聲音不高,字字清楚:
“今日是本屆頭一課。規矩,先說給新人聽。”
“這一堂,沒有師生。”
“我站在這裏,不是因爲我學問比你們好——堂下諸位,主政年頭比我歲數長的,就有兩位。”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洪茂和那位刑名老吏身上各停了一瞬,語氣裏沒有半分客套的謙,是平平實實的陳述。
“我站在這裏,只因爲我在吏部,經手的卷宗比你們多。”
“問政堂只做一件事——把吏部庫裏那些辦完了的舊案,翻出來,擺在你們面前,讓你們重新辦一遍。”
“辦對了的案子,看它對在哪兒。”
“辦錯了的案子——”
沈清渠頓了頓。
“看它錯在哪兒。”
“今日這一卷,是四十年前的舊檔。案子早就結了,卷宗封存在吏部架閣庫,年年落灰。”
“我把它調出來。”
他抬手,按住案上那摞卷宗最上面的一冊。
“諸位——”
“重辦一遍。”
……
卷宗抄件,一案一份,由堂役分發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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