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91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蘇秦跟在他身後,沿着一條青石甬道往裏走。

  走了幾步,他忍不住問了一句:“敢問老丈,在院裏當了多久的差?”

  “三十一年。”老吏頭也不回:“進院那年,院裏的掌院大人還是個教習。”

  三十一年。

  一個看門的,看了三十一年。

  蘇秦又問:“老丈是幾品?”

  老吏停了一下腳步,像是沒料到他會問這個。

  而後他轉過頭,看了蘇秦一眼。

  那一眼裏不是惱,是一種看後輩的意思。

  “六品地官。”

  蘇秦的心,沉沉地跳了一下。

  六品地官。

  看門的。

  六品地官在翰林院看門。

  他想起了惠春縣。惠春一縣的主官,品級是多少來着?九品地官。

  一個惠春縣的主官,在這裏連門都夠不着看。

  老吏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沒說什麼。

  繼續走。

  ……

  甬道不長。

  但蘇秦走得極慢。

  不只是因爲腳底下的法則壓力。

  是因爲他看見了沿途的東西。

  第一進院子是門廳。空曠,乾淨,一棵老槐樹,不知活了幾百年。

  槐樹底下一方石臺,臺上什麼都沒有。但蘇秦走過石臺時,他的節氣果位——丹田裏的大寒之印——忽然自己動了一下。

  不是被攻擊,不是被牽引。

  是共鳴。

  那方石臺裏,沉着一縷極老的法則之力。不是大寒,不是冬至,是一種他辨認不出來的、更古老的東西。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修行遠超他想象的人,曾經坐在這方石臺上。坐得久了,法則自然而然地滲進了石頭裏。

  人走了。

  法則還在。

  蘇秦收回心神,繼續跟着老吏往裏走。

  穿過一道月門,進了第二進院子。

  這一進大了許多。左右兩排廂房,廊下掛着匾額。

  蘇秦掃了一眼那些匾額。

  每一塊匾上,都有題字。落款各異,但無一例外,全是他在書上讀到過的名字。

  有前朝宰輔的,有一代名臣的,有幾百年前平定過一方之亂的封疆大吏的。

  這些匾不是尋常的木頭。

  每一塊匾上,都壓着題字者留下的一縷法則之力。那法則之力已經很淡了,淡到尋常人完全感受不到。可蘇秦如今的感知比以前敏銳了十倍不止,他走在廊下,一塊匾一塊匾地過,就像走在一排無聲的鐘底下。

  每一口鐘,都曾經轟鳴過。

  如今不響了,餘音還在。

  幾十口鐘的餘音疊在一處,廊下的空氣都是沉的。

  蘇秦走在這條廊下,忽然有了一種極爲清晰的感受。

  這座院子,不是一座衙門。

  不是一座書院。

  是一座山。

  他正站在山腳下。

  而山頂有多高,他如今連仰頭都看不到。

  “蘇修撰。”老吏在前頭停了步,朝着左手邊的一間廂房一指:“這間,是教習堂。平日授課在此。”

  蘇秦朝裏看了一眼。

  門半開着。裏面沒有人。但他隔着門縫,感受到了裏頭殘留的氣息。

  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

  很多層法則的氣息,疊在一起,壓在這間不大的屋子裏。像是幾十位高官曾經在這裏同時開口說話,說完走了,話音還吊在樑上。

  “教習堂的課,不是每天有。”老吏道:“有大課,有小課,有公開課,有單獨指點。”

  “大課誰來講?”

  “看排期。”老吏淡淡道:“今年的大課教習裏,有吏部的左侍郎、刑部的郎中、還有大理寺的少卿。品級最高的一位,是陳閣老。”

  蘇秦的腳步,停了。

  “陳閣老。”

  “嗯。”老吏繼續走:“三品天官。每年只講一堂課。講完,院裏的柱子要重新上漆。”

  蘇秦沒有問爲什麼要重新上漆。

  他猜到了。三品天官開口講課,法則之力灌注在話語裏。講上一堂,這間屋子的柱子都承受不住,會裂。

  翰林院的教習,都是這種級別的人。

  蘇秦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跟着往裏走。

  穿過第二進,進了第三進。

  這一進更深。

  院子不大,但格局完全不同了。沒有廂房,沒有廊道。只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座石碑。

  碑不高,齊腰。碑面朝南,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名字。

  蘇秦走近了看。

  名字一排一排的,從碑頂排到碑底,從左排到右。每一個名字旁邊,都刻着兩樣東西——入院時的品級,和出院時的品級。

  入院:七品人官。出院:五品地官。

  入院:六品地官。出院:四品人官。

  入院:八品天官。出院:六品天官。

  一個一個地看下去。蘇秦的目光在碑面上掃過,心裏在默默算賬。

  入院與出院之間,品級的跨度,少則兩三個小級,多則六七個。

  有幾個名字旁邊,跨度大得離譜——入院時不過八品九品,出院時竟到了四品三品。

  那些名字,蘇秦有幾個認得。

  是他在書上讀到過的人。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平過亂、治過河、辦過震動朝野的大案。在任上立了大功,被調入翰林院深造,而後更上一層樓。

  碑的最底下一行,刻着最近一屆出院的名字。日期是兩年前。

  蘇秦在那些名字裏,看到了一個他意想不到的名字。

  元度衡。

  入院:六品人官。出院:三品天官。

  他在翰林院的碑上,看到了天官元度衡的名字。

  三十年前入院,六品人官。出院時,三品天官。

  一個人在這座院子裏,從六品走到了三品。

  蘇秦望着那個名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翰林院不只是新科進士的學堂。

  它是大周朝所有官員的最高修行之所。

  新科狀元來這裏,是入門。

  主政一方的仙官立了功來這裏,是進階。

  兩種人坐在同一間教習堂裏,聽同一個三品天官講課。

  新人學怎麼承印,老人學怎麼更進一步。

  這座院子裏裝的,不只是他這一屆的七八個新丁。

  是整個大周官道修行的精華。

  “到了。”

  老吏在碑前站定,朝着碑旁的一間屋子指了指。

  “修撰廳。蘇修撰在這裏報到,領住處和課表。”

  蘇秦拱手:“謝老丈引路。”

  老吏擺了擺手,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了,回頭看了蘇秦一眼。

  那一眼裏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蘇修撰。”

  “老丈請講。”

  “老朽看了三十一年的門。見過不少新人入院。”

  老吏的聲音緩了下來:

  “狀元入院的,每三年一個。資深仙官立功入院的,每年三五個。了不起的人物,在外頭呼風喚雨的,進了這道門,老朽見得多了。”

  “老朽只提醒您一句。”

  “這院子裏,不比外頭。外頭看的是功名,看的是品級,看的是政績。院子裏看的。”

  他指了指腳下。

  “是根。”

  “根扎得深的,法則自然往上湧,品級一年三跳不稀罕。根湹模谶@地底下的法則上頭,像坐在一口滾水鍋上面。坐不住,就碎。”

  “狀元的功名,在外頭值千金。在這院子裏。”

  老吏轉身走了:

  “一文不值。”

  “您的根有多深,過兩天就知道了。”

  腳步聲遠去。

  蘇秦立在石碑前,獨自站了一會兒。

  秋風穿過院子,吹動他的官袍下襬。

  他低頭看了一眼碑上的名字。

  幾百個名字,入院出院,品級起落。

  有幾個名字旁邊,空着出院的品級,沒有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