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月亮掛在槐樹梢上。
蛐蛐叫了一陣子,也歇了。
只有田裏的稻穗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沙沙的響。
沙——沙——
像是有人在翻一頁很長很長的賬。
.......
縣界碑後三十步,那道暗袍身影,負手而立。
蘇秦停下了腳步。
身後,蘇禾的手攥緊了他的衣角。陳魚羊把鍋往肩上緊了緊,甕聲道:“蘇秦,要不要俺先——”
“不用。”
蘇秦抬手,止住了他。
他看着那道身影。
暗袍無紋,不似任何一部的官服。面目平常,放進人堆裏認不出來。可立在這荒郊野地的縣界碑旁,那個站姿,一看就是衙門裏站慣了的。
最要緊的,是方纔那句話。
等您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
一字不差。
謝城隍說過。
如今這個人,又說了一遍。
“敢問閣下。”蘇秦拱手,聲音放得很穩,“這句話,是誰教的?“
暗袍的人沒有立刻答。
他看了蘇秦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蘇禾和陳魚羊,而後,微微欠身。
那個欠身的角度,不是活人之間的客套。
是衙門裏下官見上官時的規矩。極標準,極老式,蘇秦在丁主簿身上見過,在徐黑虎身上見過。
可比他們的,還老。
老得像是從三百年前的章程裏,原封不動搬出來的。
“回大人的話。”
暗袍的人直起身,聲音不高,清清楚楚:
“不是誰教的。是規矩。”
“什麼規矩?“
“赴任護路之規。”
蘇秦的心,輕輕一動。
“上古舊制,新官赴任,沿途三界共護。陽世由府縣驛路接應,幽冥由本路護差引送。自出籍縣界起,至任所衙門落座止,護差不離左右。”
暗袍的人說到這裏,停了一停,嘴角似有似無地彎了一下。
“此制自敬神科廢后,名存實亡。三百年來,陽世的新官赴任,驛路照走,儀仗照排。幽冥這一頭的規矩,還在冊上掛着,沒人正式裁過。”
“只是沒有人來啓。”
蘇秦沉吟片刻。
“啓這個規矩,需要什麼?“
“需要一樣東西。”
暗袍的人望着他,一字一字:
“一個被陰司認過賬的陽世官員。”
這句話落地,蘇秦心頭那幾條線,轟然接上了。
都城隍那夜,他以陽世名人之身,與陰司對了三百年來第一筆賬。都城隍親口說的——“三百年來陽世爲懸名者具名之第一筆,存檔,傳閱各府。”
那一筆賬傳閱下來,陰司各府各縣的城隍,都知道了:陽世有一個人,肯跟陰司對賬。
而如今這個人,中了狀元,授了官。
他的赴任文書一下,陰司那邊,三百年來頭一回,有了一個“可以啓用護路舊制“的人選。
“這道護令。”蘇秦問,“是哪一位批的?“
“都城隍親批。”
暗袍的人欠身:
“大人在都城隍廟對賬那一夜,都城隍就說了一句話。他說,此人若得官身,陰司以舊制相待。”
“舊制相待,就是這個。”
“護差引路,自出籍縣始,至任所止。沿途幽冥的耳目、驛路、關隘,大人皆可借用。遇陰司管轄之事,護差代爲傳文。”
蘇秦聽完,沉默了片刻。
而後他朝着暗袍的人,端端正正,拱了一手。
不是上官對下屬的頷首,是對等的一禮。
“有勞。”
“在下還有一問。”
“大人請講。”
“方纔那句話。'等您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謝城隍說過一回。閣下又說了一回。”
蘇秦看着他的眼睛:“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穿上官袍之前,陰司的規矩,不對白身開?“
暗袍的人沉默了兩息。
“大人聰明。”
他緩緩道:
“兩冊對開的年代,陰陽兩衙是同僚。同僚相認,憑的是官身。沒有官身的人,陰司只當百姓,行香火之禮,不行公務之禮。”
“大人從前在惠春,敕名,對案,核冊,都是以名人之身行事。名人是名人,官是官。名人的權在名道上,官的權在衙門裏。”
“謝城隍同大人說那句話的時候,大人還沒有官身。陰司的公務之門,對大人是關着的。”
“如今。”
暗袍的人又欠了一次身,這一次欠得更深:
“大人有了官身。”
“門,開了。”
蘇秦立在縣界碑旁,秋風灌過曠野,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
原來不是一句客氣話。
是陰司遞給他的一把鑰匙的使用說明——鑰匙一直在手上,鎖一直在那裏,可沒有官袍這層名分,鎖孔是封着的。
三百年來,陽世的官員不進城隍廟,不認陰司,不行舊制。陰司那邊的門,鎖了三百年。
今日,鎖開了。
從他這裏,開的。
“走吧。”
蘇秦回身,朝蘇禾和陳魚羊招了招手。
“上路。”
蘇禾小跑過來,仰頭看了暗袍的人一眼,又飛快地收回目光。
湊到蘇秦耳邊,極低極低地說了一句:
“哥,他沒有名字。”
蘇秦微微一頓。
“但是跟那個爺爺不一樣。那個爺爺是空的。他不是空的。”
蘇禾努力地找詞:
“他的名字……在另一本冊子上。不在咱們頭頂那片海里。像是隔着一層,在底下。”
在底下。
陰司的冊。
蘇秦揉了揉弟弟的頭,沒有多說。
他只低聲囑咐了一句:“往後路上,這位跟着咱們走。你不用怕他。他是來辦公的。”
蘇禾似懂非懂地點頭,又扭過頭去,認認真真地朝暗袍的人作了個揖。
暗袍的人微微愣了一下,而後還了一禮。
陳魚羊扛着鍋走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了暗袍的人幾眼,沒看出什麼名堂,只是嘟囔了一句:
“怎麼又多了一個?也不知道喫不喫飯。”
暗袍的人:“……“
蘇秦笑了笑,沒解釋。
一行三人——或者說,明面上三人,暗處一人——自縣界碑啓程,沿官道往惠春縣城方向走。
暗袍的護差沒有並行,退後了十步,隱入了路旁的樹影裏。
若不是蘇秦知道他在,便是回頭看,也只當是一棵歪脖子樹投下的影。
……
官道上,秋色正濃。
這條路蘇秦走過很多回。
三年前第一次走,是赴縣學入試,身上揣着王老爹給的盤纏和一包粗茶,滿腦子只有一件事:考過了,就有飯喫。
兩年前第二次走,是蝗災之後,從縣城回蘇家村,肩上扛着糧種,心裏想的是明年春耕。
一年半前第三次走,是赴京趕考,三千里路的第一步。
如今第四次走。
走的是同一條路,腳下的土是同一片土。
可他不一樣了。
路過一個岔口的時候,蘇秦停了一下。
岔口通向西邊的一片窪地,窪地如今長滿了齊腰的秋草,秋風一吹,草浪翻滾,滿目金黃。
三年前,這片窪地是蝗災後的廢田。
他記得那年秋天,滿地的蝗蟲啃得莊稼只剩稈子,縣裏的糧倉空了一半,是佟老帶頭開倉放糧,撐過了那個冬天。
如今廢田成了草場。有人在草場邊上搭了個棚子,養着幾頭黃牛,一個赤腳的少年正趕着牛往溪邊走。
少年看見他們三個人,好奇地張望了一眼,又低頭趕牛去了。
不認識。
也不必認識。
蘇秦望着那片金黃的草浪,心裏默默算了一筆賬。
蝗災那年,這片窪地上種的是什麼來着?是粟。秋粟,比麥子耐旱一些,可架不住蝗蟲。顆粒無收。
那年冬天,惠春縣報上去的災冊上,這片窪地歸在“絕收田“裏,縣裏給了減賦。
可減賦的文書上,寫的畝數,比實際少了七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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