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他看見了村口站着一個人。
那個人沒穿官服。
一身布衣。
可站在那裏的姿態,蘇秦一眼就認出來了。
不是莊稼人的站法。
腰板很直,但不是硬撐的那種直——是從骨子裏長出來的。
像是一棵在石頭縫裏長出來的樹,被風吹了很久很久,樹幹歪過、彎過,可最後還是直了。
蘇秦的腳步快了。
走近了。
那個人轉過了頭。
一張瘦削的臉。
顴骨高了些,下巴尖了些,比上回見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日頭和風曬乾了一圈水分。
可那雙眼睛沒變。
那雙眼睛裏的東西,蘇秦太熟了。
有倔。
有靜。
還有一種被苦水泡過之後、反倒變得乾淨了的光。
第321章 腥苏痼@!仙官蘇秦!
“徐子訓。”
蘇秦站在他面前,叫了一聲。
徐子訓看着他。
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對蘇秦行了一禮。
一個很正式的、一絲不苟的禮。
不是朋友之間隨意的拱手。
是後輩對長輩、同僚對上官那種鄭重的一揖。
揖到底,停了一息。
蘇秦伸手去攔。
沒攔住。
徐子訓的腰彎下去了,就不肯起來,非要把這個禮行完了才直起身。
“這是做什麼。”蘇秦的聲音裏有幾分無奈。
徐子訓直起身,看着他,輕聲說了一句:
“該行的禮,得行。”
蘇秦看着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卑微,沒有討好。
有的只是一種極其純粹的敬意。
這個人當年爲了他,在混沌祕境裏棄考。
那一棄,斷送的不只是一場考試。
是一輩子的考試資格。
永久禁考。
這四個字,砸在任何一個修行者身上,都是滅頂之災。
修行者的仙官路,考試是正途。
永久禁考,等於正途斷了。
你再有天賦、再有才學,那扇門永遠不會爲你開了。
可徐子訓站在這裏。
穿着布衣,沒穿官服。
可他站着。
好好地站着。
“子訓。”
蘇秦看着他,聲音放得很輕。
“你現在在天潤縣?”
徐子訓點了點頭。
“譚縣尊手底下。從吏員做起。”
他說“從吏員做起“這五個字的時候,語氣極平。
像是在說一件最普通的事。
可蘇秦聽得出來,這五個字裏頭壓着多少東西。
徐家的子弟。
他哥哥徐子謙,是三級院的授課師兄,新民學黨的骨幹。哥哥的路給他敞着——學黨的門,攢下的資源,要什麼有什麼,一句話的事。
他爹徐黑虎,在流雲鎮做了十九年的官。惠春地面上,抬頭低頭都是熟人,安排個體面差事,也不過一句話。
兩條現成的路。
他一條都不走。
跑到天潤縣——一個誰都不認識他的地方,從最底層的吏員做起。
抄公文,跑腿,下鄉覈查戶籍,幫百姓辦手續。
一樣一樣,從頭做起。
“譚縣尊薦了我。”
徐子訓的聲音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極細的一絲。
“人官。”
蘇秦的心裏動了一下。
人官。
九品人官。
最低一級的仙官。
可這個最低一級的仙官,不是考出來的。
是一腳一腳、從天潤縣的泥巴路上走出來的。
是譚雲生——蘇秦的大師兄——看在眼裏,寫在薦書上,一層一層遞上去,替他掙來的。
這條路比考試難走一百倍。
考試有標準答案,有評分規則,有公平的賽道。
薦舉沒有。
薦舉靠的是上官看你——看你的活、看你的人品、看你經手的每一件事辦得是不是讓人挑不出毛病。
你得比考試出來的那些人做得更好、更踏實,踏實到讓上官願意把自己的名聲押上去替你擔保。
徐子訓做到了。
蘇秦看着他,心裏那本賬翻到了很深的一頁。
當年徐子訓在混沌祕境裏棄考,蘇秦欠下了一筆他不知道怎麼還的債。
這筆債他一直壓着。
如今看到徐子訓用另一條路走到了人官——最苦的路、最慢的路、可也是最紮實的路——他心裏那根刺,鬆了一些。
但沒有完全拔掉。
因爲那條路太苦了。
苦到蘇秦不忍心去想。
“你做得好。”蘇秦只說了這四個字。
沒有多餘的話。
因爲多餘的話對徐子訓來說是多餘的。
這個人不需要安慰,不需要讚美,不需要可憐。
他需要的是被看見。
蘇秦看見了。
這就夠了。
徐子訓的嘴角動了一下。
很淡的一下。
“當年在三叔公碑前跟你說過的話。”
他的聲音輕下來了。
“仙官再見。”
“我記着。”
蘇秦點了點頭。
“我也記着。”
兩個人站在蘇家村的村口,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誰也沒有再說什麼大話。
蘇秦留他喫了頓飯。
飯桌上聊的都是家常——天潤縣的天氣怎麼樣,譚縣尊最近忙不忙,那邊的集市什麼時候開。
沒有談官場。
沒有談將來。
飯喫到一半,蘇秦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你爹,昨天來過。”
徐子訓夾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停了兩息。
他把那筷子菜放回碗裏,低着頭,忽然問了一句:
“……他喝多了沒有?”
“喝多了。趴在我家桌上,睡了一下午。”
徐子訓“嗯“了一聲。
沒再問。
可蘇秦看見,他扒飯的動作,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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