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68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名字底下,那塊碑一樣沉的實跡,亮了。

  名字後面,那一排一排站到看不見盡頭的、一千四百年的先生們。

  齊齊地,亮了一次。

  蘇禾看得呆住了,半晌,才把臉埋進陳魚羊的脖子裏,小聲地,帶着哭腔,又帶着笑:

  “陳叔。”

  “俺哥的名字。”

  “今天,是海里最亮的。”

  ……

  廣場之上,蘇秦立於一甲之首,垂目靜立。

  天下人看不見名海,他也看不見。

  可就在金榜升名的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應到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自天靈蓋,貫到腳底。像是天地之間,有一本極大極大的冊子,翻動了一頁。

  前一頁上,他是青州府的一個考生,一個白身,一個布衣。

  這一頁上,多了三個字。

  有名分。

  狀元及第,授官在即,天地兩冊,陽世名籍。

  從今日起,他這個名字,是朝廷的官,是天下的官,是天地認下的、堂堂正正的名分之身。

  沈太醫令三十年前的手稿,一字一字,浮上心頭。

  它認名分。須有名分的人,堂堂正正去取。

  蘇秦垂在袖中的手,緩緩地,握緊了。

  王虎。

  你等着。

  哥的名分。

  今日,有了。

  ……

  大典禮成,御街誇官。

  狀元披紅,榜眼探花隨行,御街十里,萬人空巷。

  這些熱鬧,蘇秦是騎在高頭大馬上,被動地受着的。

  滿街的花枝朝他擲來,滿樓的手帕朝他揮,他拱手,還禮,拱手,還禮,臉都笑僵了。

  馬隊行得極慢。十里御街,人潮一層疊一層,鑼鼓喧天。

  行到東市口,路邊忽然起了一小陣騷動。

  一個賣炊餅的老漢,挎着籃子,不知怎麼擠過了人牆,顫巍巍地捧出兩個熱餅,朝着馬上遞:

  “狀元郎!嘗一口!老漢的餅,沾沾文氣!”

  護衛的差役要攔,蘇秦抬手止住。

  他俯身,接過那兩個餅,當街咬了一大口,而後朝老漢一拱手:

  “好餅!香!”

  “老丈的手藝,比文氣實在!”

  滿街轟然叫好。

  老漢捧着剩下的半籃餅,笑得滿臉的褶子都開了,逢人便說狀元郎咬過我的餅。

  馬隊再行。

  蘇秦捧着那兩個餅,忽然想起了另一個餅。

  前世不提。

  此世,蝗災那年,王虎從懷裏掏出來的,那半個又冷又硬的窩頭。

  從半個窩頭,到御街上的這兩個炊餅。

  這條路,他走了六年。

  熱鬧的頂點,在御街中段。

  馬隊行到那裏,路邊一個酒樓的二層,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聲:

  “狀元郎!!俺們是青州來的!!惠春縣!!”

  蘇秦猛地抬頭。

  二樓的窗口,擠着七八張黑紅的臉,風塵僕僕,是提前幾個月進京、在城裏做工等着看榜的青州同鄉。

  “狀元郎!!您還記得不!!蝗災那年,俺們喝過您的粥!!”

  蘇秦在馬上,朝着那扇窗,深深一揖。

  滿街的人,先是靜了一瞬,而後,爆出了今日最響的一陣彩聲。

  喝過他的粥。

  這五個字,比狀元二字,還重。

  ……

  誇官畢,一甲三人於禮部別院暫歇,等候吏部授職的文書。

  剛落座,茶還沒涼,院外傳報:

  “吏部尚書元大人,到——”

  三人齊齊起身。授職文書按例由吏部郎官送達,何曾有過天官親至的例?

  元度衡一身常服進院,擺手免了禮,先對陸明謙和沈青崖各交代了幾句授職的章程,而後道:

  “老夫同狀元郎,還有幾句公事。”

  陸沈二人告退。

  廊下只剩兩人,元度衡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卻不遞,只擱在石桌上,手按着。

  “明日文書才正式下。老夫先來,是讓你有一夜的準備。”

  “翰林院修撰,從六品。狀元例授,不出意外。”

  蘇秦拱手:“學生領命。”

  “不急着領。”

  元度衡的手指在文書上敲了敲,壓低了聲音:

  “老夫要說的是章程之外的事。”

  “翰林院那座衙門,冷。冷衙門裏的人,閒。閒人最養一樣東西。”

  “眼睛。”

  “你從末名點了狀元,殿上又得了聖心,明日一進院,幾十雙眼睛就會掛在你身上。

  你做什麼,不做什麼,翻什麼書,走哪條廊,都會有人記着,傳出去。”

  “所以老夫只囑咐一句。”

  老人直視着他:

  “頭三個月,只抄書,只當值,只喝茶。什麼都別翻,什麼都別問。”

  “把自己,先坐成一件冷衙門裏的舊傢俱。”

  “傢俱坐穩了,眼睛們看乏了。”

  “你再動。”

  蘇秦心中一凜,鄭重長揖:“學生記下了。”

  元度衡這才把文書推過來,起身要走,走到院門,又停了停,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

  “對了。院裏有個抄書的老書辦,抄了三十年,人很和氣。”

  “新人進院,都愛尋他問東問西。”

  老人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深湥�

  “你也可以。”

  說完,走了。

  蘇秦立在廊下,握着文書,怔了很久。

  別院的廊下,沈青崖尋了過來。

  白衣,榜眼服色還沒換上,手裏提着兩盞茶,一盞遞給蘇秦。

  “兌約。”他說。

  蘇秦接過茶:

  “願聞其詳。”

  兩人在廊下的石階上坐了。

  這個坐姿,不像榜眼與狀元,像兩個村口下棋的閒人。

  “兩張榜,對着看。”

  沈青崖望着院中的一樹秋葉,緩緩道:

  “會試那張,我頭名,你末名。我贏你,兩百九十九個名次。”

  “殿試這張,你頭名,我次名。你贏我。”

  “一個。”

  他轉過頭,看着蘇秦:

  “賬面上,我還賺着。”

  蘇秦笑了:“沈兄這筆賬,算得刁。”

  “可我認輸。”

  沈青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一字一字:

  “因爲會試考的是文。殿試考的,是人。”

  “文,我不輸你。

  我那三篇制藝,拿去給天下宗師看,未必在你之下。

  這一點,我到今日,也不讓。”

  “可是人。”

  他望着院中的落葉,靜了片刻。

  “殿上那最後一問,我這三日,想了三日。

  我把我自己放到那個位置上,推演了幾十遍。

  我推演出的最好的答案,是引經據典,以'忠'字破題,答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滴水不漏。”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也就是,一滴都進不去。”

  “你那句'替陛下守着天下這本賬的人',我寫不出來。”

  “不是才力不夠。”

  “是我的賬本上,沒有那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