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要我說,狀元還得是沈家那位。北榜頭名,三代治河的門第,文章是文曲星潤了筆的。”
“難說。姜家那位也穩。四世居官,殿上那句'以十年爲答',都傳遍了。”
“嗨,你們懂什麼。”
一個趕車的把式插嘴:
“我押那個末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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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名?會試第三百名?老哥,你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笑什麼。”
車把式不惱,慢悠悠地呷了口漿:
“我拉車三十年,什麼貴人沒拉過。
前天我在東城拉了個禮部的書吏,那書吏喝多了,唸叨了一句。”
“唸叨什麼?”
“他說,殿試那日,陛下把三百個人問了一整天,問到最後,單留了一個人,問了一句話。那個人答完,陛下站起來了。”
茶棚裏,靜了。
“陛下御極三十年。”車把式豎起一根手指:“在殿上,爲一個考生站起來。”
“你們說,這一站,值幾個名次?”
……
宮門之外,三百名貢士,依舊按會試名次列隊。
只是今日,人人換了簇新的袍服,人人的臉上,都繃着一層再也藏不住的東西。
三日前殿試散場,名次是個謎。
三日來,皇都的賭坊開了盤口,狀元的賠率一日三變。
沈青崖穩居頭名熱選,姜望次之。
而壓得最奇的一注,是隊尾那個末名。
有人押他狀元。
賠率,一賠四十。
押的人不多。可押的人裏,有個胖子,把庖廚科考完領的賞銀,一文不剩,全押了進去。
“陳叔。”
宮門外的人羣裏,蘇禾拉着陳魚羊的衣角,仰頭小聲問:
“你把錢都押啦?”
“押了!”
陳魚羊挺着胸脯,理直氣壯:
“俺不懂什麼名次!俺就懂一條,俺們蘇秦做的事,配頭名!”
蘇禾抿着嘴笑了。它沒告訴陳叔,它昨夜偷偷看過哥哥的名字。
名字後面那一排一排的先生們,昨夜站得,比哪一天都齊整。
像是要觀禮。
……
辰時。
鐘鳴九響。
宮門洞開。三百貢士,最後一次以貢士之身,走過御道,入承極殿前的丹墀廣場。
今日不入殿。傳臚大典,設在殿前廣場,當着文武百官,當着宮牆之外萬千黎首,唱名,放榜。
廣場之上,百官分列。
丹墀高處,依舊垂着那重明黃的簾。
簾後,那道淡淡的輪廓,端坐。
禮部尚書親捧金冊,立於丹墀之側。
隊列之中,蘇秦立在隊尾,垂目靜氣。
三日來,他把心緒收拾得很平。
名次這個東西,他不是不在意。
他在意的不是榮耀,是那個“名分”。
名分的成色,同官職的高低連在一處,同他往後要走的每一步路連在一處,同宮牆深處那個“引”連在一處。
可在意歸在意,事到臨頭,他反而靜了。
昨夜他行衡歲訣,稱到“命”柱時,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榜是天子定的,他改不了。
他能定的,是無論唱到什麼名次,出列的那個人,脊背是直的。
想通了這一層,今日站在這裏,心如止水。
金冊展開。
滿場,落針可聞。
“奉——天——承——摺�
禮官的唱聲,直上雲霄:
“傳臚——!!”
……
唱名,自三甲始。
“第三甲,同進士出身,共一百五十人——”
“第三百名起,唱——!”
一個一個名字,自禮官口中,朗朗而出。每唱一名,隊列中便有一人出列,趨前,謝恩,歸入新列。
蘇秦立在隊尾,靜靜地聽。
三甲的名次,自下而上。第三百名,第二百九十名,第二百七十名。
唱過五十名,沒有他。
唱過一百名,沒有他。
隊列裏,已經有人頻頻回頭,朝隊尾看。會試的末名,殿試後名次不明,三甲唱了大半,竟然還沒有出現。
“第二百一十七名,周世昌!”
一名身形瘦削的貢士出列,趨前謝恩。
蘇秦的目光,在那個背影上,停了一瞬。
周世昌。
河間府,任丘縣。
陰司死籍無載,懸名四百七十萬錄無載,天地兩冊,從來沒有過這個人。
憑空造出來的名字。
中了。
同進士出身。
那個瘦削的背影,謝恩的禮數一絲不錯,趨退的步子一絲不亂,混在一百多個新科同進士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蘇秦看着那個背影,心底泛起一層說不出的寒意。
它在殿試上,也過了問心磚。
一個憑空造出來的名字,立在言出即驗的問心磚上,答天子之問,磚沒有鳴。
這說明什麼?說明那層皮裏的“人”,答的都是“實話”。
造它的手,不但造了名字、籍貫、考檔,還造了一整套嚴絲合縫的“記憶”。
或者,那皮裏裝着的,本就是一個真人的魂,只是穿着假的名。
無論哪一種。
都深不見底。
蘇秦垂下眼,把這一筆,記進了心底最深的那本賬。今日不是動它的時候。今日,他連官身都還沒有。
唱名繼續。
三甲一百五十人,唱畢。
沒有蘇秦。
隊列中的騷動,壓不住了。
“第二甲,進士出身,共一百四十七人——唱——!”
二甲的名字,一個一個地過。
“第一百三十名,柳三變!”
柳三變出列,這位以才氣自負的同門,得了個二甲中下的名次。
他謝恩歸列時,面色平靜,路過隊尾,朝蘇秦擠了擠眼,低聲道:
“筆不欺心,值這個價。夠了。”
“第八十九名,祁霜!”
祁霜出列,趨前,謝恩,一身勁裝換了進士袍服,行止利落如劍。
歸列時她目不斜視,只在經過隊尾時,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丟下一句:
“還剩你了。”
“站直。”
“第六十一名,蔡雲!”
“第四十四名,孟實!”
孟實愣在原地,半天沒動。
二甲第四十四名。以他會試二百開外的名次,這是連跳了一百多名。
殿上那句“一文是一文”,陛下記了賬。
這個老實人出列謝恩,走到半路,眼淚就下來了,一邊抹一邊走,滿場的百官看着,竟無人覺得失儀。
一個賣了四畝七分田供出來的進士,哭一哭,天經地義。
唱到二甲前十,廣場上的氣氛,已經繃成了一張弓。
“第二甲,第一名——”
禮官頓了頓。
滿場屏息。二甲頭名,即全榜第四,離一甲只差一步。
“姜望——!”
姜望出列。
這位會試第二的世家子,得了個第四。
他趨前,謝恩,行止從容,面色不動,彷彿這個名次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歸列時,他與隊尾的蘇秦,遙遙對視了一眼。
姜望的嘴角,極輕地,向上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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