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43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觀其居,儉而不陋,是真寒素,不是做出來的清廉。

  觀其手,那雙手扇爐火的姿勢熟極而流,是幾十年自己煮茶的手,不是僕役環伺的手。

  觀其問,三問不離米糧漕撸粋執掌天下官員升遷的天官,心裏最惦記的,是這些。

  兩個人,一爐茶,稱來稱去。

  又聊了半盞茶的工夫,聊到今年北邊的雨水。

  聊着聊着,元度衡忽然放下了茶碗。

  他看着蘇秦,忽然笑了。

  “小友。”

  “你我這樣談話。”

  “很累吧。”

  蘇秦捧着茶碗的手,一頓。

  “你在稱老夫,老夫在稱你。”

  元度衡慢悠悠地說:

  “你進門照影壁,老夫看見了。

  你數老夫這雙手上的繭,老夫也看見了。

  方纔聊米價,你說到'漲的不是糧是別的'那一句,故意停了半息,等老夫接口,好稱一稱老夫接得快不快。”

  “老夫都看見了。”

  “因爲老夫年輕的時候,同人談話,也是這麼談的。”

  老人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眼睛望着爐火:

  “這門學問,觀其言,察其行,量其心。

  用它看人,天下無處不是考卷,無人不是考生。好用,是真好用。”

  “累,也是真累。”

  他望着爐火,忽然多說了幾句。

  “老夫用這門學問,用了四十年。老夫跟你說一件舊事。”

  “老夫成婚那年,二十有六。

  洞房花燭,老夫掀了蓋頭,看見拙荊的第一眼,心裏冒出來的頭一個念頭,不是歡喜。”

  “是觀其眉目,性沉靜;察其手,有針繭,勤;量其視老夫之目光,無怯無媚,家教正。”

  老人自嘲地笑了一聲。

  “三息之內,老夫把結髮妻子,當卷宗核了一遍。”

  “核完了,老夫自己嚇了一跳。老夫想,元度衡,你這個人,還有沒有一刻,是不稱人的?”

  “打那夜起,老夫立了個規矩。

  這門學問,進了家門,收起來。

  拙荊說什麼,老夫信什麼。兒孫做什麼,老夫只當尋常父祖那樣看。

  四十年,家裏人只當老夫是個不管事的。”

  “他們不知道,那是老夫留給自己的,最後一塊不設秤的地方。”

  元度衡抬眼看着蘇秦:

  “小友,老夫多這幾句嘴,是想告訴你。

  這門學問是把好刀,可刀不能不入鞘。

  你還年輕,趁早給自己留一塊地方,進了那塊地方,就把秤放下。”

  “留給誰,你自己挑。一個人,一間屋,一張飯桌,都行。”

  蘇秦想起了會館裏那張熱氣騰騰的飯桌,想起撲進懷裏的那個孩子。

  他點頭,鄭重道:“學生留了。”

  “哦?”

  “學生的弟弟。”

  蘇秦道:

  “他看學生的時候,學生從來不稱。他說什麼,學生信什麼。”

  元度衡看着他,緩緩點頭。

  “好。”

  “那就守住。”

  而後,他話鋒一轉:

  “滿天下,如今把這門學問用得對路的,老夫數來數去,不出五指之數。”

  他轉過頭,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落在蘇秦臉上:

  “小友。”

  “你的師承。”

  “是哪一位?”

  堂上,爐火畢剝。

  蘇秦放下茶碗。

  來了。

  這一問,是躲不過去的。這門學問的路數,行家對行家,一炷香就能認出來。

  他若推說無師自通,是欺人,更是欺這門學問。

  可師承二字,他怎麼答?說崔衡?一位死了三百年的開朝天官?

  他斟酌着,先退了半步:

  “回大人。學生的師承,不便說。”

  “不是學生故弄玄虛。是學生說出來,大人未必信。

  大人若信了,學生又恐給那位前輩,惹來叨擾。”

  “哦?”

  元度衡不惱,反而來了興致:

  “天下還有老夫叨擾得着的前輩?”

  他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傾:

  “那老夫換個問法。”

  “不問師承,問正事。”

  “九日鎖院,你的號舍,天字四十七號。

  第十九日夜裏,子時前後,整座貢院的地脈,悸動了一刻。

  陣圖之上,千萬光點齊顫,唯獨你那一格,亮如白晝,亮了整整一夜。”

  “老夫在明遠樓上,看了你一夜。”

  “監臨官要按闈規強行中斷,是老夫壓下的。老夫說,讓他考完。”

  元度衡盯着蘇秦,一字一字:

  “現在,考完了。”

  “小友,你的境裏。”

  “那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麼?”

  堂上,靜了。

  油燈的火苗,輕輕晃。

  蘇秦坐在木凳上,迎着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沉默了三息。

  而後,他開口了。

  他沒有回答那一夜發生了什麼。

  他只說了六個字。

  “臺前三丈。”

  “東三步。”

  ……

  話音落地。

  堂上,先是三息的死寂。

  元度衡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幾個字,像是一句沒頭沒尾的囈語,他顯然沒有立刻聽懂。

  “臺前三丈,東三步?”

  他重複了一遍:

  “什麼臺?什麼……”

  話說到一半。

  停了。

  蘇秦親眼看着,這位六十歲的天官,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地,退了下去。

  元度衡端着茶碗的那隻手,開始抖。

  粗瓷碗裏的茶水,晃出了碗沿,燙在他的手背上,他渾然不覺。

  “你。”

  他的聲音,啞了:

  “你再說一遍。”

  “臺前三丈。”

  蘇秦一字一字:

  “東三步。”

  哐噹一聲。

  茶碗擱回爐邊的案上,擱得太急,茶水潑了半案。

  元度衡站了起來。

  這位在朝堂上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著稱的老臣,此刻在自己家的正堂裏,揹着手,來回地走。

  從爐邊走到門口,又從門口走回爐邊。一趟,兩趟,三趟。

  油燈把他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忽長忽短。

  走到第四趟,他猛地停住,轉過身,快步走到蘇秦面前,俯下身,死死地盯着他。

  那雙眼睛裏,有震驚,有狂瀾,有三十年官場都壓不住的失態,還有一種,近乎孺慕的顫抖。

  他問出的第一句話,不是“你見了誰”。

  是:

  “他老人家。”

  “還記得,那個位置?”

  蘇秦坐在木凳上,靜靜地迎着那雙眼睛,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