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好了。庫,遞完了。】
話音落處,滿場光的森林,緩緩收攏,千萬個名字化作一道溫潤的金流,自蘇秦的眉心,無聲地沉了進去。入體的剎那,他識海深處,多了一樣東西。不佔地方,不增修爲,像書房裏多了一面牆的書。平日無聲無息,可他知道,伸手就夠得着。
【接下來。】
臺上的聲音,轉入了今夜最後的正章:
【授法。】
……
【小子,你先答老夫一問。】
【你修的是節氣果位。大寒將滿,冬至過半。老夫問你,二十四節氣,是什麼?】
蘇秦想了想,答:
“回前輩。是天時的骨架。一歲三百六十日,以二十四節氣爲綱,寒來暑往,週而復始。”
【不錯,是骨架。可老夫再問,骨架拆下來之前,它長在什麼身上?】
蘇秦一怔。
【二十四節氣,合在一處,是什麼?】
“是。”蘇秦緩緩答,“一歲。”
【對。】
那聲音沉沉地道:
【是歲。是年。】
【節氣是拆開的歲。一段一段,一重一重。你們如今的修行,證大寒,證冬至,證芒種,證霜降。證的都是歲的一段。修到絕巔,也只是把某一段,修到了極處。】
【可你今夜該想到另一件事了。】
【節氣是拆開的歲。】
【那十道呢?】
蘇秦的心,猛地一跳。
【十道,是拆開的人。】
【命,撸L水,陰德,讀書,名,相,敬神,貴人,養生。十根柱子,撐起來的是什麼?是一個完完整整、立在天地之間的人。】
【上古的修行,兩條路並行。修節氣,是承接天時,謂之“應天“。修十道,是把人做全,謂之“成人“。】
【應天者,借天之力。天時在外,人在內,人去應它,終究是客。】
【成人者,不一樣。】
那聲音,一字一字,說出了今夜的法理:
【十道皆立的人,自身便是一方小天地。命是他的根,德是他的土,名是他的形,呤撬娘L,讀書是他的光,相是他的目,敬神是他的界,貴人是他的鄰,養生是他的息,風水是他的勢。】
【十柱撐起的這方小天地裏,寒來暑往,陰陽消長,自成循環。】
【到那一步,二十四節氣,不必再向外去“應“。】
【它們在他身內,自行流轉。】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一歲的輪轉,在他一身之內,晝夜不息。】
【此謂。】
【一人之身,自成一歲。】
【這就是節氣果位之上的那一層。】
【“年“之果位。】
蘇秦立在廣場中央,只覺得識海里轟然一聲,許多原本散落的東西,在這一刻,串成了一線。
難怪。
難怪他修大寒,又補冬至,兩個節氣在他身內,從不相斥,反而隱隱相濟。大寒是歲尾,冬至是一陽來複。歲尾與歲首,辭舊與迎新。
他身上裝着的,是一年的兩頭。
按捺不住,他閉目內視,以這套新得的法理,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丹田。
從前他看自己的修行,看到的是兩樣東西:一方大寒之印,沉沉地臥着;一片冬至的暖意,緩緩地流着。兩樣各是各的,井水河水。
此刻換了“歲“的眼光再看。
不一樣了。
大寒之印的邊緣,那圈他從前以爲是印紋餘韻的淡淡霜氣,原來不是餘韻。那霜氣流轉的方向,始終朝着冬至暖意的所在,像歲尾的寒,天然地朝着歲首俯身。而冬至那一點新生的陽氣,每一次搏動,也都隱隱應和着大寒之印的沉浮,像新歲的芽,從舊歲的雪底下探頭。
兩個節氣之間,有一道他從前從未察覺的、極細的流轉。
寒盡,陽生。舊歲,新年。
那道流轉很弱,弱得像一條初春的溪。可它在。
他身內的“歲“,早就自己開始轉了。只是從前沒有這套法理,他看不見。
蘇秦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臺上的聲音,帶着笑意:
【看見了?】
“看見了。”
【那道流轉,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你爲救人而修大寒,爲救人而補冬至,兩個節氣入你之身,從頭到尾是爲着同一件事。心是一個心,歲自然是一個歲。】
【天下修節氣的人,各證各的,二十四節氣在他們身上是二十四個官職。在你身上。】
【是一年。】
【這就是你的底子,比旁人厚的地方。旁人修“年“,要先把散裝的節氣攏到一處。你的,生來就是攏着的。】
【那老夫再點你一層,點到爲止。】
【你要救的那個人。魂在長明架,名在天冊上,壽數待你證。三歸的路,你自己悟出來了,沈家那小子的三十年,也印證了。】
【可你想過沒有,三歸齊備之後呢?魂、壽、名,三樣東西湊齊了,怎麼合回一個活人?】
蘇秦屏住呼吸。
這正是他想了無數遍、始終隔着一層的地方。
【老夫問你,民間有句老話,人怎麼纔算又活過來一歲?】
“熬過。”蘇秦的聲音,自己都在顫,“熬過年關。”
【對。】
【年關年關,歲尾歲首之間那道坎。舊歲的賬清了,新歲的陽生了,冊上的名字續上了。熬過那道坎,人就又活了一年。】
【復生,是同一個理。】
【大寒清賬,結他的舊歲。冬至復靈,啓他的新陽。名籍留位,冊上有他的名。三歸齊備,就差最後一步。】
【帶他,過一次年關。】
【而過年關,要一件東西。】
【儀與引。】
【儀,是章程,老夫們庫裏有,到時候自會給你。】
【引。】
那聲音頓了頓。
【引者,歲之信物也。天地行歲,不是空轉,歲歲之間,有一樣信物爲憑,人間年年一換。】
【它在哪兒,是什麼,老夫們不說。】
【老夫們只告訴你一句:你將來見到它。】
【自然認得。】
蘇秦想起了沈太醫令的手稿。
它在皇都,宮牆之內。它認名分,須有名分的人堂堂正正去取。
宮牆之內。歲之信物。年年一換。
線索又合上了一環。可那到底是什麼,依然隔着一堵宮牆。
他把這一環,鄭重收好。
【法理講完了。】
臺上的聲音道:
【現在,授法。】
【“年“之修行,無經無訣,無坐無引。老夫們授你的,只是一套稱量之法。】
【名曰,衡歲訣。】
金光一閃,一段不長的口訣,落入蘇秦識海。他凝神一看,那口訣樸實得近乎簡陋,通篇沒有一個玄字,說的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每夜靜坐一刻。
以十道爲十柱,稱量自己這一日。
今日,可曾積一善?可曾踐一言?可曾好好喫飯、好好睡覺?可曾讀一頁落地的書?可曾求過該求的人、謝過該謝的人?可曾虧了哪一柱?
稱出虧的,記下。次日,補。
十柱稱平的日子,謂之“平日“。
【小子,你聽着可覺得失望?】
臺上的聲音,帶着一絲考校的意味:
【別的上位之法,動輒吞星引月,搬山煮海。老夫們這一門,教你每天睡前想一想今天過得虧不虧。】
蘇秦卻緩緩搖了頭。
他把那段口訣又過了一遍,越過越覺得沉。
“晚輩不失望。”
“晚輩是種過田的人。晚輩知道,一歲的收成,不在哪一天的奇招上。在三百六十天,每一天的日頭,每一天的水,每一天的鋤頭上。”
“歲這個東西,本來就是一天一天過出來的。”
“修年而求捷徑,就像種田想跳過夏天。”
“晚輩只有一問。這十柱,日日去稱,稱平了,然後呢?”
【問得好。】
【平日積得越多,你身內那方小天地的輪轉,就越穩,越順,越真。積到某一日,量變爲質。你會在某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夜裏,靜坐稱量之時,忽然聽見自己身體裏,有四季的聲音。】
【那一刻,就是“年“之果位的門,開了。】
【無人知道要積多少個平日。一百七十四位十全者裏,證到“年“的,九人。最快的,積了七年。最慢的,積了四十年。】
【七年也好,四十年也罷。】
【這條路,就是把日子,一天一天,過平。】
蘇秦鄭重叩首,受了法。
“前輩,晚輩想當場試一次。”
他盤膝坐下,就在這廣場中央,閉目,依着口訣,稱量起自己的今日。
十柱,一柱一柱地過。
命柱。今日在濁浪裏答了那一問,命者所欠。盈。
陰德柱。功德渡人,救了一命。盈。
名柱。爲七村立碑,爲無名者分香。盈。
讀書柱。今夜聽了十科的學問。大盈。
貴人柱。今夜開口求了人,求了平生第一遭。盈。
上一篇:挂机加点,我的剑道无上限!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