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06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蘇秦想起了銓衡殿裏,那盞點了三百年的燈。

  理是對的。

  兩邊的理,都是對的。

  六千條命,是理。

  漕律國本,也是理。

  這纔是這道考題,真正的題眼。

  “馮縣丞。”

  蘇秦緩緩開口:

  “你的話,句句是真的,本官一個字都不駁。”

  “本官只問你三個數。”

  “第一。漕船,幾日後到?”

  “……七日。”

  “第二。城外的糧,撐幾日?”

  馮縣丞的嘴脣,動了動。

  “……三日。”

  “第三。”

  蘇秦站起身,聲音不高:

  “三日斷炊,到七日船來,中間那四日——”

  “六千個餓透了的人,守着一座貼了封條、存着三千石糧的倉——”

  “馮縣丞,你在衙門裏三十年。”

  “你告訴本官,那四日裏,會發生什麼。”

  馮縣丞張着嘴。

  答不出。

  不是不知道。

  是太知道了。

  饑民搶倉。搶倉即是造反。造反就要調兵。兵一到——

  那就不是餓死多少人的事了。

  那是安豐縣,闔縣糜爛。

  “到那時候。”

  蘇秦一字一字:

  “漕糧,照樣保不住。”

  “章程,照樣破了——是被亂民破的。”

  “人,死得更多。”

  “縣丞,你護的天下,本官也護。”

  “可天下不是章程壘起來的。”

  “天下是人壘起來的。”

  “人沒了——”

  “章程給誰看?”

  二堂裏,死一般的靜。

  馮縣丞立在燭影裏,面色變了幾變,忽然,一撩官袍,朝着蘇秦,深深一揖:

  “大人!下官最後一諫!”

  “大人若執意要開——這道手令,須得縣丞、主簿聯署,方合規制。

  下官……下官便是舍了這顆頭,陪大人聯這個署!可下官家中,還有八十老母……”

  老縣丞的聲音,抖了。

  “下官不是怕死。”

  “下官是——上有老母,不敢死啊,大人……”

  蘇秦看着這位一揖到底的老縣丞,心裏,忽然一軟。

  這就是官。

  天下的官,不都是李員外,也不都是青史留名的諍臣。

  大多數,是這樣的人——有見識,有底線,有真心,也有一家老小,有不敢。

  “縣丞。”

  蘇秦伸手,扶起了他:

  “抬起頭來。”

  “誰說要你聯署了?”

  馮縣丞一怔。

  蘇秦回到案後,鋪紙,研墨。

  “本官方纔說了,你的理,是對的。”

  “章程不能破——所以本官不'破'它。”

  “本官給它,記一筆賬。”

  他提筆,蘸墨,當着三人的面,一字一字,寫下了兩份文書。

  第一份——

  【安豐縣令蘇秦,自劾文書。】

  【今歲秋汛,泊頭堤決,災民六千困於安豐。常平倉虧空在前,勸分無着在後,存糧三日,漕船七日,中闕四日,餓殍立見,民變立見。】

  【本官權衡再三,決意啓用漕倉存糧,以濟災民。】

  【此舉犯《漕律》“擅動漕糧“之條,律曰:斬。】

  【本官具結如下:】

  【一。開倉之令,出於本官一人。縣丞馮某,當堂力諫,諫之再三;主簿白某、典史何某,俱不與聞。闔衙上下,無一人同帧W镌谝蝗耍c袩o涉。】

  【二。所動漕糧,非取,是借。動一石,記一石,賬冊另立,石石可查。秋後新糧徵收,漕欠首補;不足之數,變賣本官家產、扣抵本官俸祿以償;再不足——】

  【以本官之命,償之。】

  【三。此文一式三份。一份存縣衙大庫,一份即日申報府衙,一份——張貼於縣衙大門之外,佈告闔縣,任民共覽。】

  【安豐縣令蘇秦,親筆,畫押。】

  寫畢,他咬破指尖,在名字上,重重按了一個血指印。

  第二份,是一本新賬。

  賬冊的封皮上,四個大字:

  【漕糧借據】。

  蘇秦擱下筆,把血書推到三人面前。

  “看清楚了。”

  “開倉,是我一人的令。”

  “殺頭,是我一人的罪。”

  “你們三位,從這一刻起,只做一件事——”

  他看着白老主簿:

  “主簿,你來記賬。開倉之後,出一石,記一石,給誰,記誰——記到你這輩子記過的賬裏,最清楚的那一本。”

  看着何威:

  “典史,你帶人守倉。糧只從賬上走,一粒不許從賬外漏——包括本官的親隨,包括本官自己。”

  最後,看着馮縣丞:

  “縣丞,你替本官,把這份自劾文書,今夜就發府衙。”

  “八百里加急。”

  “記住——是你,第一個把本官'告'上去的。”

  “這樣,將來無論出什麼事——”

  蘇秦淡淡一笑:

  “你們三個,乾乾淨淨。”

  二堂之上,燭火通明。

  三個人,望着案上那份按着血指印的文書,望着那個年輕縣令平平靜靜的臉——

  白老主簿,老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老人抱着那本新賬冊,朝蘇秦,深深一躬:

  “老朽在這個衙門裏,記了四十年的賬。”

  “記過虧空,記過攤派,記過前任大人那本要命的糊塗賬……”

  “今日這一本——”

  老人的聲音抖着,卻一字一字,咬得極清楚:

  “是老朽這輩子,記得最痛快的一本!”

  何威沒說話。

  黑塔般的漢子,單膝一點地,抱拳,砰然有聲:

  “倉,交給卑職。”

  “漏一粒,卑職提頭來見。”

  馮縣丞立在原地,望着那份血書,望了很久很久。

  而後,這位袖了三十年手的老縣丞,伸出雙手,鄭重地,把文書捧了起來。

  “下官——”

  “連夜就發。”

  ……

  第四日,清晨。

  安豐縣,漕倉之前。

  蘇秦一身官袍,立於倉門之下。

  倉前的大空場上,六千災民,黑壓壓地,望不到邊。

  消息昨夜就傳開了——新來的縣令,要開漕倉。

  也有人把另一個消息一併傳開了——動漕糧,是要殺頭的。

  六千人,靜靜地立在晨光裏,望着倉門前那個年輕的身影,鴉雀無聲。

  蘇秦沒有多話。

  他先命人,把那份自劾文書的抄件,高高張掛在倉門一側。

  而後,親手,撕下了倉門上漕咚镜姆鈼l。

  封條離門的那一刻,人羣裏,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