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01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一爲獨臂船工,擺渡四十年,水患之年,一船一船,救下游半村之人,無人知其名,鄉人呼爲“獨篙爺”。】

  【一爲老驛卒,自購筆墨,描官道路碑四十五年,行程六萬裏。四十五年間,此道夜行之人,無一因碑字漫漶而失道。無人知其名。】

  【餘六人,不縷述。】

  【學生記此九人,而後翻遍沿途州縣之志——】

  【九人者,無一人在志。】

  【縣誌記官之政績,記科第,記祥瑞,記貞節。】

  【獨不記,撐着這個天下、讓官道通行、讓行旅有茶、讓野骨有葬的——這些人。】

  【學生於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官冊,是天下的記性。】

  【記誰,漏誰,一筆之間。】

  【如今這本記性,記天記君記官——】

  【獨獨漏了本。】

  【記性偏了。】

  【記性偏了,天下就偏了。】

  【第四筆賬,也是最後一筆,算學生自己。】

  【學生知道,此題之後,有第二場。學生立什麼道,便考什麼道。】

  【學生也知道,此答存檔,隨學生官身一世。他年若有人以此答罪學生,學生今日之言,便是罪狀。】

  【學生都算過了。】

  【學生仍這樣寫。】

  【因爲學生這條命,是民給的。荒年裏半個窩頭,蝗災裏一倉粟,鄉鄰的一碗一筷——學生從泥裏走到今日這間號舍,腳下墊着的,全是這些。】

  【學生若做官——】

  【不敢說造福天下。天下太大,學生量小。】

  【學生隻立一道,八個字。】

  【生於鄉土。】

  【還於鄉土。】

  【從泥裏來的,替泥裏的人,守着上頭這本記性。】

  【民寄學生以命,學生還民以記。】

  【此答,不爲取中。】

  【爲立誓。】

  【學生蘇秦,謹答。】

  ……

  最後一筆,落定。

  蘇秦擱筆,直起腰。

  就在筆離紙的一瞬——

  心鏡箋,亮了。

  不是霜紋,不是劍氣,不是滿場其他號舍裏此起彼伏的那些流光華彩。

  那張箋紙的紙背,緩緩地,透出一層土黃色的光。

  沉沉的。

  厚厚的。

  不流轉,不飛揚,就那麼一層一層地,往下壓,往下沉——

  像秋後翻過的田。

  像夯了千百遍的地基。

  像一層壓得極實、生養過無數代人的——

  田土。

  土光透出紙背,在號板上漫開一圈,又緩緩地,收了回去,盡數沉進了字裏。

  滿紙的字,墨色未變。

  可那一篇文章,躺在號板上,竟像是有了分量——

  沉甸甸地,壓着那塊板。

  蘇秦望着自己的卷子,望了很久。

  而後,他把卷子仔細收好,壓平,置於箋匣。

  端起那碗涼透的粗茶,一口,飲盡。

  茶很澀。

  回甘,卻長。

  ……

  餘下的兩日,蘇秦過得,是整條號巷裏最安穩的兩日。

  題,答完了。

  道,立下了。

  他不改,不謄,不再多寫一個字——立道之言,一字既出,添改反是心虛。

  白日,他閉目養神,溫着丹田裏那方印。

  夜裏,號板一拼,和衣而臥,睡得沉沉的。

  而號巷裏,是另一番光景。

  第二日,右舍四十八號,那位一氣呵成謄完程文的考生,出事了。

  午後,他那間號舍裏,忽然傳出一聲低低的驚呼。

  而後,是紙頁翻動的、越來越急的嘩嘩聲。

  再而後——

  死寂。

  過了半晌,蘇秦聽見那邊傳來一種聲音。

  指甲,摳着紙面的聲音。

  一下,一下。

  像要把寫上去的字,摳下來。

  蘇秦聽懂了。

  那位的心鏡箋上——

  顯形了。

  心筆相違的文章,箋是不收的。謄得再熟,字面再穩,箋照進去的,是心。

  字浮在紙上。

  沉不下去。

  那位考生摳了一陣,停了。

  而後,蘇秦聽見他重新磨墨。

  磨了很久很久。

  這一回的落筆聲,很慢。

  一個字,一個字,像從很深的地方,往外挖。

  挖什麼,蘇秦不知道。

  或許,是挖他自己埋了半輩子的真話。

  還來不來得及,三日之後,陣會給他答案。

  第二日深夜,不知哪一間號舍,傳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哭——哭的人死死咬着什麼,只漏出幾聲嗚咽,可在這寂靜的號巷裏,那幾聲嗚咽,人人都聽見了。

  沒有人出聲。

  人人都懂。

  那是一個人,同自己的真心,搏鬥到了油盡燈枯。

  第三日,午後,隔着幾間號舍,傳來一聲長長的、如釋重負的吐氣,繼而是筆落紙面的、一往無前的沙沙聲——

  有人,終於想明白了。

  至於他寫下的是真心,還是算計——

  三日之後,大陣,自會驗卷。

  ……

  第三日,酉時。

  雲板三響。

  “頭場——收卷——!”

  收卷官持印,率號軍,沿巷收卷。

  一間,一間。

  蘇秦聽着收卷的動靜,由遠及近。

  大多數號舍,交卷的過程悄無聲息——啓匣,驗看,貼封,收箱。

  偶有幾間,收卷官的腳步會停頓片刻。

  那是卷氣出械摹�

  也有一兩間——

  “這……這位學子,你的箋……”

  “求大人!求大人再給半個時辰!學生重寫!學生這就重寫——”

  “闈規如鐵。收。”

  “大人!!”

  哭喊聲,被號軍按了下去。

  空白的、或字浮於紙的箋匣,照收。

  黜落與否,不由收卷官斷。

  由陣斷。

  收到第四十七號,收卷官接過蘇秦的箋匣,例行公事地,啓匣驗看。

  匣一開——

  一層沉沉的土光,自匣中透出,映了他一臉。

  收卷官的手,頓住了。

  他收了一整條巷的卷子。霜的,火的,金光的,劍氣的,還有大片大片黯淡無光的——

  土色的,頭一份。

  他抬眼,深深看了蘇秦一眼,沒說話,合匣,貼封,收入卷箱。

  走出兩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這間號舍——

  看了一眼那個端坐板上、硯臺底下壓着半個孩童字跡的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