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那石大牛的魂,如今在哪兒?”
周城隍沉默了片刻。
“在石家村的村口。”
“掛了六年。”
“他進不得家門——家裏堂上,他娘天天給一個'活着的兒子'留飯,他一個'死人',進去算什麼?”
“他也入不得輪迴——他的名字被活人佔着,陽世的冊上,'石大牛'活得好好的,陰司這頭,他這縷魂,就是一筆死無對證的糊塗賬。名實兩錯,輪迴的門,不收。”
“本座去看過他多回。”
“那縷魂,就蹲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朝着自家院子的方向,望着。”
“望了六年。”
“本座問他想要什麼。”
“他說——”
周城隍的聲音,啞了。
“他說,俺不怨那個穿俺名字的。”
“俺就想,在俺娘死之前——”
“讓俺娘知道,她兒子不是逃兵。”
“她兒子,是斷後死的。”
“死得不丟人。”
燈焰,一跳,一跳。
蘇秦在院中,站了很久。
“尊神。”
他終於開口:
“這案子,陰司爲何自己不辦?”
“辦不了。”
周城隍苦笑:
“陰司驗得了魂,驗不了陽世的檔。”
“本座知道真相,可本座的'知道',上不得陽世的公堂。”
“陽世的名,錯在陽世的檔上——功牒、軍牌、縣誌、如今又添了一座碑。”
“要正這個名,得陽世的人,拿陽世的證據,走陽世的章程。”
“本座等了六年,等的就是一個既看得見陰司的賬、又走得動陽世的路的人。”
老城隍朝着蘇秦,鄭重一揖。
“名人。”
“這筆賬,請你來對。”
第二日起,蘇秦開始查案。
他沒有驚動官府,也沒有走近那位“石大牛”。
他先查的,是外圍。
銓衡之術,識人先識其境。
他去了城東石家村。
村口,果然有一株老槐。
蘇秦立在樹下,以名道法統靜靜感應——樹下,一縷極淡、極執拗的氣息,蹲在那裏,朝着村裏一座小院的方向。
蘇禾拽緊了他的手,小臉發白。
“哥。”
“他在這兒。”
“他的名字,懸在他頭上,是灰的。”
“像一盞沒了主的燈。”
蘇秦朝着老槐,深深一揖。
而後進村。
那座小院,院牆修得齊整,柴垛碼得方正,水缸是滿的。
一個瞎眼的老婦人,坐在院裏的矮凳上,摸索着擇菜。
擇得極慢,極穩。
鄰里說,這就是石家阿婆。兒子出息了,天天來伺候,挑水劈柴,風雨不誤。阿婆眼睛看不見,日子過得,
卻是全村最踏實的。
“這六年,'大牛'待他娘,那真是沒得挑。”
隔壁的嬸子壓低聲音,絮絮地說:
“天不亮就來挑水,隔三差五揹着阿婆去鎮上瞧郎中。前年冬天阿婆咳了一個月,他就在這院裏打了一個月的地鋪。”
“要說怪,也有一樣怪處。”
嬸子撓撓頭:
“他自己不住這院裏。”
“他在村西頭另賃了間破屋。他娘留他住家裏,他死活不肯,說什麼當兵的人睡不慣熱炕。”
“你說怪不怪?親孃的家,倒像是不敢進似的。”
不敢進。
蘇秦垂着眼,把這三個字,收進了心裏。
一個把親孃伺候到全村沒得挑的“兒子”,不敢睡進孃的家門。
因爲那不是他的家。
堂上供的那碗飯,不是給他留的。
……
第三日,蘇秦見到了“石大牛”本人。
不是登門。
是設了一個局。
陳魚羊在縣裏的集上,支了個小食攤。
靈廚的手藝往攤上一擺,半日工夫,半條街都是香的。
而攤上的招牌喫食,只有一樣。
槐花麥飯。
這是周城隍從村口那縷魂的六年絕望裏,替蘇秦討來的一樣東西——
石大牛生前最愛的喫食。
他娘做的槐花麥飯。小時候家裏窮,青黃不接的月份,村口老槐樹的花,拌上一把粗麥粉,上鍋一蒸,就是一頓。石大牛從小喫到大,從軍前的最後一頓,喫的也是它。
陰司的賬上記着,那縷魂對城隍說過:俺就饞俺娘那口麥飯。到了了,都沒喫上。
集上人來人往。
那位新立了碑的大英雄,被鄉鄰簇擁着,也逛到了攤前。
“石壯士!嚐嚐!”
陳魚羊滿臉堆笑,熱熱地盛了一碗,雙手捧上:
“聽說壯士是石家村人。俺這槐花麥飯,用的正是你們村口那棵老槐的花,特意去採的!”
“家鄉的味道,壯士給掌掌眼!”
腥似痿叫好。
那漢子被架在當中,推脫不得,接了碗。
蘇秦坐在斜對面的茶攤上,隔着人流,靜靜地看。
銓衡之眼,全開。
觀其言,察其行,量其微。
那漢子捧着碗,低頭看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
蘇秦看見了。
一個喫了二十年槐花麥飯的人,見了這碗東西,眼裏該有的是什麼?是親,是饞,是童年撲面而來。
可那漢子眼裏,先掠過的,是一絲極快的茫然。
一瞬而已,快得旁人根本捕捉不到。
而後他才堆起笑,扒了一大口,連聲說好,說地道,說就是這個味。
可他的筷子,是平平地扒的。
蘇秦記得周城隍轉述的另一個細節——石大牛喫麥飯有個從小的習慣,先把上頭蒸得焦香的槐花挑着喫了,再喫底下的麥。他娘爲這個,笑罵過他二十年。
那漢子扒完一碗,槐花和麥,混着下去的。
一個破綻,算不得鐵證。
可緊接着,第二個來了。
人羣裏有個白髮的老卒,也是當年北關退下來的,湊上來攀談,說的是軍中舊事。
“大牛兄弟,還記得不?咱們營裏那個鬍子火頭軍,烙的死麪餅子,硬得能砸死狗!”
那漢子哈哈大笑,連連點頭:
“記得記得!那餅子!硌掉我半顆牙!”
老卒也笑,笑着笑着,眼裏精光一閃,又道:
“還有咱們李都尉,那嗓門,隔着三里地喊操——”
“是啊是啊,李都尉那嗓門!”
那漢子搶着接了。
老卒的笑,淡了一分。
他沒再說什麼,拱拱手,走了。
蘇秦在茶攤上,端着碗,穩穩地看着這一切。
他查過縣誌兵檔。
北關那一營,主官姓趙。
營中根本沒有什麼李都尉。
那位老卒,用一個不存在的人,釣了一竿。
釣上來了。
看來起疑的,不止陰司。
只是老卒同滿縣的人一樣,疑歸疑,誰也不敢、也不忍去撕——撕的是一位斷後英雄的碑,誰擔待得起。
蘇秦放下茶碗。
證據的鏈子,在他心裏,一環一環,扣上了。
軍牌功牒可以拿,傷疤可以是真的,六年的孝行可以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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