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075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可不。”

  貨郎呷着茶,絮絮地說:

  “聽老輩人講,二十六年前,婆婆的兒子從這條官道去從軍,走到這道坡上,回頭喝了口她送的茶,說孃的茶解乏,喝了這口,三千里都走得動。”

  “後來,兒子沒回來。”

  “婆婆就在兒子喝最後一口茶的地方,支了這個棚。”

  “她說不出話,可來往的人都懂——”

  “她是想着,天下當孃的都一樣,誰家的兒子走這條道,都讓他喝口熱的。”

  “二十六年,風雨沒斷過一天。”

  “這道坡上來往的腳伕、兵丁、趕考的學生,喝她的茶喝大的,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可你要問她叫什麼——”

  貨郎搖了搖頭:

  “沒人知道。”

  “她是啞的,沒有兒女,沒有戶帖上的大名。”

  “這一帶的人,就管她叫——”

  “茶婆婆。”

  ……

  官道上,三個人重新上路。

  走出去很遠,蘇禾忽然回頭,望着那個越來越小的茶棚,望着棚邊那個佝僂的身影。

  “哥。”

  孩子輕聲說:

  “婆婆頭上的名字,好小,好小。”

  “小得就剩三個字了。”

  “茶、婆、婆。”

  “可是那三個字底下——”

  它的聲音,慢了下來:

  “墊着好多好多小小的光。”

  “一層一層的,墊了好厚。”

  “我數不過來。”

  “那是什麼呀,哥?”

  蘇秦走在官道上,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懷裏,取出了裴聲那張紙條,又取出筆。

  而後,他在紙條的背面,鄭重地,寫下了這一路的第一筆。

  【官道北去十二里,長亭茶棚。】

  【啞婦施茶二十六年,風雨無斷。】

  【受惠者逾萬,無人知其名。】

  【鄉人稱:茶婆婆。】

  寫完,他把紙條收好,牽起弟弟的手。

  “那些光,是八千個人喝過的熱茶。”

  他緩緩地說:

  “一碗茶,一點光。”

  “二十六年,墊在她的名字底下。”

  “蘇禾,你記住。”

  “天底下有一種人,名字小得只剩個稱呼。”

  “可他們名字底下墊着的東西,比皇都裏許多金光大字底下墊着的,厚得多。”

  “哥這一路要做的功課,就是把這樣的人——”

  “一個一個,記下來。”

  蘇禾似懂非懂,點了點頭。

  走了幾步,它又回頭望了一眼。

  “哥,那我們記下來以後呢?”

  蘇秦望着北方的官道。

  官道筆直,一直鋪到天邊。

  天邊的盡頭,是皇都,是貢院,是銅冊,是那一場天下大考。

  也是他手中那道一歲一名的敕名之權。

  “記下來以後——”

  他握緊了弟弟的手,一字一字。

  “等哥站到該站的地方。”

  “替他們,一個一個——”

  “把名字,立起來。”

  秋陽正好。

  官道之上,一擔行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迤邐北去。

  三千里路,自此啓程。

  皇都,在前。

  ......

  出了青雲府地界,官道換了一副模樣。

  道寬了,人多了。

  赴考的學子,一撥一撥地在道上走。

  有騎馬的,有坐車的,有像蘇秦一行這樣安步當車的。

  青衫,書箱,路引纏在腰上,一望便知。

  三千里官道,如今成了一條流向皇都的河。

  蘇秦一行三人,走得不快。

  裴聲那道題揣在懷裏,他這一路,走得就不能快。

  第五日,路過一座渡口。

  擺渡的是個獨臂老船工,一條胳膊撐篙,幾十年了。

  渡資隨客給,窮苦人不給也渡。

  鄉人說,四十年前發大水,是他一船一船,救下了下游半個村子的人,那條胳膊,就是那時候讓斷樁砸的。

  沒人知道他的大名。

  都叫他,獨篙爺。

  名錄上,添了第二筆。

  第八日,一座山腳的義莊旁。

  一個老仵作,收斂官道上的無名倒斃之人,收了三十年。

  每一具,他都記下體貌衣着,編成冊子,等着萬一有家人來尋。

  三十年,冊子記了十一本,尋回去的,有二百多人。

  鄉人叫他,撿骨陳。

  第三筆。

  蘇禾如今幹這個活,越來越熟練了。

  它走在路上,那雙眼睛一路掃過去,看見“名字小、底下光厚“的人,就扯蘇秦的袖子。

  蘇秦停下,訪,問,記。

  陳魚羊起初不明白哥倆在搞什麼名堂,看了幾日,看明白了,也不問,只是每逢記下一個人,他就多做一個菜,給人家送去。

  “咱不會記名字。”

  他咧着嘴:

  “咱會做飯。好人喫口熱的,天經地義。”

  ……

  第十一日,午後。

  石亭縣。

  剛進城門,鑼鼓聲就撞了滿懷。

  縣城的主街上,人山人海。街心搭着綵棚,綵棚下,一座新碑,紅綢蒙着,只等吉時揭幕。

  “什麼日子這麼熱鬧?”

  陳魚羊拉住一個看熱鬧的鄉民。

  “客人外鄉來的吧!”

  鄉民滿臉紅光:

  “給咱們縣的大英雄立功德碑呢!”

  “石大牛!咱們石亭縣百年一出的忠勇之士!”

  “六年前北關那一仗,全營斷後,他一個人守着隘口,硬扛了半天,掩護八百多號弟兄撤下來!”

  “朝廷發了功牒的!三等戰功!”

  “人回來的時候,一身的傷。這些年在鄉里,孝母敬老,誰家有難他幫誰家,全縣沒有說他一個不字的!”

  “今日縣尊親自主持,給他立碑!”

  正說着,綵棚那頭,人羣歡呼起來。

  一個漢子,被腥舜負碜牛呱狭伺_。

  三十多歲,身材敦實,一臉的憨厚,穿着一身漿洗得乾乾淨淨的布衣。面對滿街的歡呼,他一個勁地作揖,腰彎得極低,臉漲得通紅。

  縣尊致辭,紅綢揭下。

  功德碑上,三個大字。

  【石大牛】。

  碑下,那漢子噗通跪倒,對着碑,重重磕了三個頭。

  滿街喝彩。

  蘇秦立在人羣外圍,本沒打算多留。

  赴考的行程,容不得處處停。

  可就在這時,他的袖子,被拽住了。

  拽得很急。

  他低頭。

  蘇禾仰着頭,望着臺上那個磕頭的漢子,那雙青白透金的瞳仁裏,是一種蘇秦從沒見過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