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力過此線者折三成,憑什麼。
寒氣凝而爲盾,憑什麼。
這座殿是你的轄地,憑什麼。
規矩這個東西,立起來靠力,站得住,靠理。
理若答不上,規矩自己就塌。
這就是官場的成名一擊。
不掀你的桌子,只問你的桌子,憑什麼擺在這兒。
滿殿的規矩網,在那四個字的重壓下,一條一條地,開始晃。
外圍的規,晃得最兇。
那些他爲了應付前九招,倉促間鋪下的、只求有用不問根由的規,一條,一條,無聲地碎了。
碎了三成。
四成。
蘇秦立在網的中央,閉上了眼。
他不去救那些碎掉的規。
救不過來的。
理不直的規,碎了就碎了。
他把神識,沉進了剩下的規矩裏,沉進了那方鎮網的大寒之印裏。
而後,他朝着那道壓頂的意念,朝着那四個字,開口作答。
他的聲音不高,一字一字,卻把滿殿的顫,壓了下去。
“憑什麼。”
“晚輩答前輩。”
“晚輩立規,不爲殺伐,不爲私利,不爲把前輩的力擋在外頭。”
“晚輩立規,爲的是,晚輩還想站着。”
“晚輩身後,有等着晚輩接回家的人,有等着晚輩翻案的人,有等着晚輩錄名的人。”
“晚輩今日若倒在這座殿裏,那些等着的人,就白等了。”
“所以晚輩的每一條規,根子上只有一句話。”
“護晚輩這條命,去還晚輩那些債。”
“這條理,晚輩站得住。”
“前輩的招,請。”
話音落地。
滿殿殘存的規矩,轟然一定。
碎掉的四成,不再碎了。
剩下的六成,條條透亮,像淬過火的鐵。
那道壓頂的意念,懸在半空,壓了三息。
而後,緩緩地,收了。
【第十招。】
那個聲音,靜靜地落下來。
【過。】
……
殿中,人形的殘影,負手立在半空,久久地,望着蘇秦。
【老夫生前,縱橫官場四十年。】
【敗給過三種人。】
【比老夫強的。】
【比老夫狠的。】
【還有第三種。】
殘影頓了頓。
【進了他的地界,老夫的力氣,就使不出來的。】
【你是第三種。】
【而且,你比老夫見過的那幾個,多一樣東西。】
【你的規,底下有理。】
【理的底下,有人。】
【規護人,理載規,人撐理。】
【這樣的規矩,老夫的“憑什麼“,問不塌。】
蘇秦立在殿中,朝着殘影,長揖到底。
“晚輩,謝前輩十招之教。”
“這十招,是晚輩進三級院以來,學得最多的十招。”
【謝就不必了。】
殘影擺了擺手:
【老夫封在這座殿裏,不知多少年了。】
【接招的娃,來了一茬又一茬。】
【接三招的,四招的,老夫見得多了。】
【接滿十招的,你是頭一個。】
【按此殿的規矩,十招滿功,老夫有一物相贈。】
殘影抬手,殿頂垂下一道光。
光中,懸着一卷書。
那書不是玉簡,不是帛卷,是一冊紙裝的舊書,書頁泛黃,邊角磨圓,一看便是被人翻了千百遍的東西。
書封上,兩個字。
【對策】。
【這是老夫生前,壓箱底的東西。】
殘影的聲音,慢了下來:
【不是術法,不是功法。】
【是老夫四十年官場,一場一場問對,一場一場廷辯,自己記下來的應答之學。】
【殿上如何聽題,題裏如何辨陷,答時如何立骨,收尾如何留餘。】
【老夫這一輩子,朝堂上沒輸過嘴。】
【靠的就是這一冊。】
蘇秦雙手接過那冊書,入手極沉。
【收好了。】
【老夫觀你氣象,是要去赴大考的。】
【大考取到最後,取的不是術法。】
【是策。】
【殿上一問一答之間,定的是你往後三十年,站在朝堂的哪一頭。】
【這冊東西,別人拿去,是屠龍之技。】
【你拿去,正當其時。】
蘇秦把書鄭重收進懷裏,忽然想起一事,抬頭問道:
“前輩。”
“晚輩斗膽,請教前輩名諱。”
“晚輩受了前輩十招之教,一冊之贈,卻不知前輩是哪一位,晚輩心裏過不去。”
殿中,靜了很久。
【名字,就不必了。】
殘影的聲音,淡了下去:
【老夫生前的名字,朝堂上爭來爭去,早就爭髒了。】
【老夫懶得讓後輩,再替老夫背那些爛賬。】
【你只消記住一件事。】
【你到了皇都,若是取中了,若是進了殿。】
【殿上若有人問你一道題。】
【問你,法度與人心,孰重。】
【你答完那道題,就知道老夫是誰了。】
【也就知道,老夫當年,爲何止步於此。】
蘇秦把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刻進了心裏。
法度與人心,孰重。
【去吧。】
殘影的人形,緩緩散開,重新化回一團光:
【十招滿功,分數老夫已經替你入了賬。】
【外頭那面榜,該有動靜了。】
【蘇秦。】
光影散盡之前,最後一句話,落在殿中。
【老夫在這座殿裏,看了不知多少年的娃。】
【看得越多,越覺得沒意思。】
【今日總算有點意思了。】
【去皇都。】
【把有意思的事,做給天下人看。】
……
塔外,廣場。
日頭正午。
榜下的人,先是看見【蘇秦】二字從一百零七躥到了一百零一。
“又動了!十招!他把接招殿打滿了!”
“一百零一……差一名!就差一名進前百!”
而後,符籙拆解殿的復刷分數入賬。
一百。
陣法推演殿的復刷分數入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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