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037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後來我謄錯了一份糧冊,一個數,錯了一位。”

  “就那一個數,差點讓下頭一個村,多徵了四石糧。”

  “周老吏連夜追回來的。”

  “追回來以後,他沒罵我。”

  “他就說了一句,格式這個東西,你當它是死規矩。”

  “可你筆下每一個格子裏,裝的都是活人的口糧。”

  徐子訓灌了一口酒:

  “打那天起,我抄公文,一個字都不敢潦草。”

  他又講第二個月,下鄉催糧冊,走了三十里山路,鞋底磨穿了,到了村裏,村民拿他當催命的,閉門不見。

  講他在村口蹲了兩天,幫一戶人家修好了塌掉的豬圈,人家才肯開門,才肯把實情告訴他。

  那村的糧冊,數目是虛的,是前任小吏做的假賬。

  他把假賬翻出來,呈了上去。

  得罪了人。

  如今衙裏,一半的人不待見他。

  “可是值。”

  徐子訓放下酒碗,眼睛在燈火裏亮得很:

  “那個村,今年的糧,按實數徵的。”

  “少徵了三十七石。”

  “三十七石,夠那村裏的娃,喫到開春。”

  他看着蘇秦,忽然笑了:

  “蘇秦,我現在算是明白了。”

  “當年在三叔公碑前,我說要從吏做起,我以爲我懂了。”

  “其實我不懂。”

  “泥地裏的賬,只有跪在泥地裏,纔算得清。”

  “我爹給我鋪的那條路上,一輩子也學不着這個。”

  蘇秦舉起酒碗,同他碰了一下。

  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在裏頭了。

  倒是徐子訓,碰完這一碗,猶豫了一下,又問:

  “對了。”

  “我哥……他還好嗎?”

  蘇秦點頭:

  “徐師兄很好。”

  “上回見他,他還託我照看你。”

  “他說你嘴硬,心軟,喫了虧不吭聲。”

  徐子訓端着酒碗,愣了半天。

  而後他別過臉去,悶悶地灌了一大口:

  “誰要他照看。”

  嘴上這麼說,那隻端碗的手,卻把碗沿,攥緊了一圈。

  蘇禾坐在旁邊,捧着一碗湯,安安靜靜地聽。

  聽到後來,它悄悄扯了扯蘇秦的袖子,用極小的聲音說:

  “哥。”

  “徐叔叔的名字,在長。”

  “慢慢的,一點一點的。”

  “往土裏長。”

  蘇秦在桌子底下,輕輕捏了捏弟弟的手。

  臨別的時候,徐子訓把他們送到城門口。

  “大考,三月後?”

  “嗯。”

  “皇都遠,路上當心。”

  徐子訓抱了抱拳,忽然又咧嘴一笑:

  “考完了,別忘了咱們的約。”

  “仙官再見。”

  “到時候你是天上的仙官,我還是地上的小吏。”

  “你可別裝不認識。”

  蘇秦回身,看着這位站在城門燈火裏的故人,鄭重抱拳:

  “子訓兄。”

  “路不同,賬是一本。”

  “仙官再見。”

  ……

  第三日,晌午,惠春縣界。

  騾車過了界碑,蘇禾忽然安靜了下來。

  它趴在窗沿上,鼻子輕輕地動,像一隻歸巢的雛鳥,在辨認風裏的味道。

  “哥。”

  它輕輕地說:

  “這裏的土,認得我。”

  蘇秦望着窗外。

  惠春的田,惠春的河,惠春的路。

  三個月前,他扶着靈柩,從這條路回的村。

  三個月後,他領着弟弟,又走這條路。

  車過蘇秦鄉的界碑時,蘇禾指着那塊碑:

  “哥,這個碑上,刻着你的名字。”

  “嗯。”

  “爲什麼一個鄉,用你的名字?”

  蘇秦沉默了一會兒。

  “因爲鬧蝗災那年,哥在這裏,做了一點事。”

  “鄉親們要謝,哥攔不住。”

  蘇禾看着那塊碑,看了很久。

  “哥。”

  “這塊碑上的名字,和你頭頂的那些不一樣。”

  “你頭頂那些,是天上給的。”

  “這一個,是土裏長出來的。”

  “這一個,最沉。”

  車到蘇家村村口,是下午。

  消息比車跑得快。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烏泱泱地,站了一村的人。

  三個月前,蘇秦扶三叔公的靈回鄉,十里白花,滿村縞素。

  三個月後,蘇秦回來了,穿一身青衫,證了果位,是十里八鄉口口相傳的活神仙。

  可村裏人圍上來,沒有一個人喊仙官老爺。

  “秦娃子回來了!”

  “瘦了!在外頭是不是喫不好?!”

  “快快快,先來嬸兒家,剛出鍋的貼餅子!”

  粗糙的手,一雙一雙,拍在他的肩上,背上。

  蘇秦一一應着,笑着,誰的手都不躲。

  一個抱着孫子的老婆婆,擠到跟前,拉着他的手,翻來覆去地看:

  “手上沒肉了。”

  “外頭再大的本事,也得喫飯吶。”

  “婆婆知道你如今是大人物了,可在婆婆眼裏,你還是當年蹲在俺家門檻上,等一碗剩粥的娃。”

  蘇秦彎下腰:

  “婆婆,我記着那碗粥。”

  “稠的,臥了半個蛋。”

  老婆婆一愣,眼圈唰地紅了:

  “你還記着……”

  “那年月,家家都緊,半個蛋,是俺能給的最好的了。”

  “記着。”

  蘇秦握着她的手:

  “這輩子都記着。”

  而後,滿村的目光,落在了他身後那個孩子身上。

  村裏人的眼睛,毒得很。

  那眉,那鼻樑,一看,就是蘇家的骨血。

  “這娃是……”

  蘇秦牽着蘇禾的手,朝着滿村的鄉親,朗聲開口:

  “各位叔伯嬸孃。”

  “這是我弟弟。”

  “蘇禾。”

  “我在外頭,認下的血親,已在官府落了籍,籍就落在咱們蘇家村。”

  “今日帶他回來,認祖,歸宗,上譜。”

  村口,靜了一瞬。

  而後,炸了。

  “上譜?!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