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陳舟聞言,心中諸般念頭飛快轉過。
龍君這一番話,無疑坐實了水元道人同龍宮之間另有一段外人不知的舊事。
只不過昔年究竟誰是誰非,那位敖滄璇又在其中做過什麼,皆同他沒有干係。
自己不過機緣巧合入了洞天,得了一卷玉錄,又以其中法門修成劍籙罷了。
若因爲承了一門法,便要將前人的恩怨情仇一併背到身上,那世間修士也不必做旁的事了,日日替開創功訣的祖師清算舊賬便是。
不過龍君眼下贈他機緣是實,無論其心中所求是交好玄都門人,還是彌補水元道人,落到陳舟身上的好處卻沒有半分虛假。
這份情,該領便領,該記便記。
念頭一定,陳舟起身離席,鄭重朝龍君作了一禮。
“龍君厚意,晚輩銘感。”
“洞天修行與開府寶地,皆是晚輩眼下所需,若再故作推辭,反倒顯得矯情。”
“這份恩情,晚輩記下了。往後龍宮若有合乎道義、又在晚輩力所能及之內的事情,晚輩自不會推託。”
聽聞此言,龍君並不覺得不快,反倒頗爲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好。”
“那此事便就此定下。”
陳舟重新落座,心中已然開始盤算往後的修行。
青衡師兄先前曾言,再過些年月,玄都將有一樁要事,散於四野的同門大多會以真身回返,屆時將是玄都難得一見的盛況,叫他萬萬不要錯過。
他入玄都以來,還從未見過諸多同門齊聚。
這入門後的頭一遭盛事,自然沒有缺席的道理。
雖還不知到時究竟會發生什麼,可修爲越高、手段越多,總歸不會是壞事。
眼下龍宮願意開放洞天,正好趁此機會將陰符劍籙再向前推上一步。待罡氣消息有了眉目,便着手爲開闢紫府做準備。
諸般事情一環接着一環,倒是安排得恰好。
龍君見他答應,同樣微微頷首。
外人只見東海龍宮珠玉成山、富甲天下,卻不知道龍宮能在九道十二顯之間安穩存續至今,所依仗的從來不是足以壓服諸宗的實力。
世間沒有長盛不衰的血脈,也沒有永遠無人敢犯的道場。
真正叫龍宮倚重的,是一份份自仙苗微末時便結下的善緣。今日略作扶持,來日龍宮風雨飄搖之時,便可能多一位願意開口說話的人。
故而這些年來,每逢法會開啓,凡有真正稱得上仙苗道種的年輕人物,龍宮總願意多給幾分便利。
一日如此,一年如此,萬載亦如此。
試問當下九道十二顯當中,哪一家沒有受過龍宮恩惠之人?
陳舟身爲玄都門人,本就值得交好。如今又以一人之身奪得三榜魁首,所顯露的根骨、心性與手段皆是上上。
些許外物罷了,於龍宮而言不值一提,卻可能換來一位未來真君的善意。
這般買賣,怎麼都算不上喫虧。
至於水元舊事……
不過恰逢其會罷了,以龍君這般修爲,區區金丹之事又怎會入他眼中。
兩人又閒談片刻,待案上茶湯漸涼,他方纔說道:
“今日便到此處吧。”
“罡氣消息,我會叫人送去你的住處。至於滄溟倒海度厄洞天,待你準備妥當,持此符來便是。”
話音落下,一枚水色符籙自天河中飄落。
符籙非金非玉,薄如一片凝固水光,正面只有一道旋渦般的古老紋路。
陳舟伸手接過,符籙方一入掌,便自行收斂水光,化作一枚尋常青色玉片。
“晚輩告辭。”
他也不多留戀,抬手將玉片收起,便起身作禮。
龍君袖袍輕輕一拂。
碧海、天河、倒懸青山一併向後遠去。
陳舟只覺身形一輕,腳下白石高臺便已經化作一片朦朧清光。轉瞬之間,其人身影徹底消失在了這方內景天地當中。
海風重新掠過古木。
玉葉叮咚作響。
龍君仍舊坐在原處,望着陳舟消失的方向,許久沒有動作。
片刻後,他緩緩垂下眼眸。
不知何時,案桌上竟多了一面古樸的八卦小鏡。
得見此物,龍君臉上露出幾許方纔不曾展露的感懷、玩味神情。
“丘道友。”
“多年不見,可是別來無恙……”
第275章 昔年醜事,罡氣消息
龍君話音方落,便見鏡面輕輕一顫。
原本映着碧海天光的鏡面盪開一圈圈細密漣漪,緊接着,一道略顯虛淡的身影便從中緩緩飄出,落在白石高臺上。
不是一路隨着陳舟進入此間卻又近來頗爲沉寂的丘得水,又能是誰。
甫一出現,他先是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瞧見龍君臉上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一張老臉頓時垮了下來。
“龍君何必拿我取笑。”
“且仔細看看,貧道如今這副模樣,像是無恙麼?”
龍君見他也不奇,只不緊不慢地端起案上茶盞。
“雖說眼下是狼狽了些,但還有心思同一位築基小友遊山玩水,不緊不慢的尋來我龍宮,如此想來,怕也不算太差。”
丘得水聞言,面上不由露出幾分無奈。
“老友相見,不說好生寬慰幾句也就罷了,何必一開口便來揭貧道的傷疤?”
“我淪落到如今這般境地,已經足夠丟人。說起來,眼下便是山門也沒臉回去,只好藉着那小子的機會來東海尋你。”
“寬慰?”
龍君細細品了品這兩個字,眼中玩味愈濃。
“本座倒是覺得,老友當年敢爲天下之不敢爲,委實叫人佩服。”
“那位佛女當真就那般姝麗,竟叫你這位上宗前途無量的元神真君,不惜叛門而出,隨她一道進入色究竟天。”
“須知當年此事傳回九州,你家宗門那幾位長輩……”
話說到一半,龍君沒有繼續,只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
“嘖嘖。”
“連本座遠在東海,都聽了不少熱鬧。”
“當年此事可是魟泳胖荩恢卸嗌傩奘靠醋懔诵υ挕!�
“怎麼,老友眼下終於回心轉意,卻又爲何以這副模樣回來了?”
丘得水聽得麪皮一陣抽動。
萬萬沒想到,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過去這麼多年居然還有人不曾忘。
偏偏此事當年鬧出的動靜實在太大,他便是想賴也賴不掉,只能重重嘆息一聲。
“年少無知,年少無知啊!”
龍君眉梢微抬,意趣更濃。
“若本座沒有記錯的話,老友當年早已不是初出茅廬的少年。”
“都已經修成元神真君了,怎還能拿年少無知來搪塞?”
丘得水臉上神情一僵,旋即惱羞成怒般擺了擺手。
“你這老不修的,難道今日是非要看貧道的笑話不成?”
“當年之事貧道的確有錯,錯在一時豬油蒙了心,見色起意,才叫人有了可乘之機。”
“可那也不能全怪在我我頭上!”
說到這裏,丘得水臉上的惱怒退去,難得露出幾分正色。
“我卻是和你說,別看往日裏那些和尚看上去一個個慈眉善目的,但手裏的神通卻是詭異得緊。”
“貧道當初哪裏想到,自己不知不覺間就中了他們的手段,使得元神矇昧、靈臺不明,渾渾噩噩間做出的諸般決定,自己竟也不曾覺出半點不妥。”
“等得後來清醒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貧道裝傻充愣多年,終於叫我抓到幾分機會。只不過費盡手段逃出來後,如今便也只剩下了這一副殘軀。”
丘得水說罷,又是長長一嘆。
“往事不堪回首啊!”
“這些年來,貧道每每想起,都恨不得回到當年,狠狠給自己兩個巴掌。”
龍君安靜聽着,不曾出言打斷。
只是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落在丘得水身上,既沒有輕信,也不見質疑,叫人看不出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
丘得水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乾脆主動轉開話頭。
“罷了,罷了。”
“好不容易從那鬼地方逃出來,眼下再提這些,又有什麼用處?”
“貧道此番來見你,除去尋故人敘舊,也是有一事相求。”
龍君莞爾一笑,抬手示意他直言便是。
“說來聽聽。”
丘得水臉上神色肅正,不見尋常嬉笑。
“不瞞你,貧道是想在龍宮裏避上一些時日。”
龍君也不追問他是要躲避誰,只略作沉吟後,點了點頭。
“你我相交多年,這點小事,自無不可。”
丘得水聞言,心頭頓時鬆了口氣。
若說眼下九州之中還有什麼地方能夠叫他安心躲上一陣,這龍宮無疑正是其中之一。
“好!”
“貧道果然沒有看錯人。”
“當年便知老友是個重情重義之輩,今日一見,風采依舊……”
丘得水張口便是一連串奉承。
龍君似是早就習慣了他這般做派,也不接話,只抬手朝着身側輕輕一揮。
虛空無聲裂開,一道水光門戶隨之顯現。
門戶之後不見安靜居所,唯有一片昏暗天穹徽譄o邊汪洋。
轟隆!
數千上萬丈水浪轟然撞在一處,迸發出的水氣沖天而起,彷彿一堵堵橫貫天地的高牆接連崩塌。
更遠處,海水被某種無形力量牽引,逆捲上天,化作一條條倒懸長河。水中偶有雷光閃過,將整片天地照得一片慘白。
而在那無邊汪洋最深處,隱約可見一口巨大無比的海眼緩緩開合。
正是那滄溟倒海度厄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