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反倒十分輕鬆愜意,像是等來了一位約好在此處喝茶的朋友。
陳舟走上前,迎着他的目光,徑直在他對面坐下。
沒有問可不可以,更沒有什麼不必要的寒暄。
只是坐下後,看了他一眼,肯定地說道:
“呂家的人。”
中年男人聞言,眼中露出一點笑意。
“陳道友倒是直接了當。”
他說話時,聲音不高,語氣也算溫和。
可不知爲何,落在耳中,總讓人覺得這人並沒有把眼前這件事看得多重。
至少不像是當初的呂真陽,那副不把散修當人的神態全然都寫在臉上。
陳舟聽着,沒有接話,眼神落在他身上,示意他繼續講下去。
中年男人也不介意,他伸手拿起桌上那隻粗陶茶壺,先給自己添了半盞茶,隨後又將壺嘴轉向陳舟面前的空盞。
“在下呂道真,萬象山呂氏出身。”
“說起來,呂真陽應該是叫我一聲族兄的。”
他說到呂真陽時,語氣仍舊平平。
沒有什麼悲喜,就是在平淡的敘說着一個和自己隔了許多層關係的遠房親戚。
有點聯繫,但也僅此而已。
陳舟聽着,神色微動。
呂道真這個名字十分陌生,不過也並不奇怪。
他雖然是玄都的弟子,但其實對於修行界中各種宗門的瞭解着實不多,就更別說那宗那派,又有什麼傑出的門人子弟了。
不過呂家既然派此人出來查呂真陽之事,想來不是尋常人。
說話間,呂道真手中的茶壺已經傾了過來。
渾濁茶水從壺嘴中流出,眼看便要落入陳舟面前那隻粗碗。
陳舟忽然抬手,掌心虛按在碗口上方。
往下傾倒的茶水戛然而止,卻也並非是完全凝固在了半空中。
而是像有一層看不見的東西,輕輕托住了那道水線,使其懸在茶壺與茶盞之間,既不落下,也不濺開。
呂道真像是早就料到如此情景,手中用力,茶壺微微一傾。
於是,壺中水勢便又重了幾分。
若是尋常茶水,此時早該衝破阻攔,灑滿一桌。
可那道茶水偏偏沒有,它就像是一根被兩頭拉住的細繩,微微繃緊,懸停在半空。
陳舟抬眼看向呂道真,呂道真也看着他,兩人都沒有率先說話。
而握在呂道真手裏的那隻粗陶茶壺,依舊完完整整,茶水也沒有灑出半點。
可在那小小一道水線當中,兩股截然不同法力已經交織在了一處。
呂道真的法力不似呂真陽那般張揚,沒有過份顯露鋒銳,也沒有什麼灼人氣象。
反倒十分細密,像蛛絲,又像山間細雨,輕輕纏在茶水之中,一層一層往下壓。
若換作尋常練氣修士,恐怕還未察覺其中變化,整隻茶碗便要被壓碎。
陳舟指尖太素元光流出,卻沒有顯露明光。
只在茶盞上方化作一層極淡氣機。
不與那股法力硬撞,只順着茶水流勢,一點點將其引偏、化開、定住。
粗陶茶壺很普通,茶盞也很普通,桌子更只是兩塊木板拼在一起。
若兩人稍稍用力重些,這些東西便要當場炸碎,但偏偏這兩人對於力量的把控都十分好。
所以即便到現在爲止,一切都尚還安好,什麼都沒有發生。
食肆中的客人們仍舊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除了角落裏那個修鞋老頭似有所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其餘人都沒有發現這張桌上正在發生什麼。
茶水懸在半空,漸漸生出細小漣漪。
呂道真看着面前那一線茶水,心中念頭轉動,手上法力則又細了一分。
茶線緩緩向前移動,一滴茶水從中凝出,眼看就要落入陳舟面前的空盞。
陳舟掌下元光微微一亮,那隻空盞忽然向後退了半寸。
半寸看起來很不起眼,卻正好能讓那一滴茶水落空。
只是茶水懸在空中,沒有墜落在桌面上。
呂道真手指輕輕一動,茶滴便似被無形細線牽住,又向茶盞追去。
陳舟沒有動茶盞,只是抬眼看向那滴茶水。
太素元光映照之下,那茶水內部的氣機便漸漸顯出些許變化。
清濁相雜。
茶水裏本無毒,也無什麼暗藏殺機。
只是呂道真的法力藏在其中,細密如絲,層層疊疊。
若真入了茶盞,再由自己端起,雖未必能傷人,但在此番較量中,自己便落入下風了。
陳舟自然不會讓他如願。
元光一轉。
那滴茶水忽然在半空中微微一顫。
其內法力像是被一層光照過,顯出原形。
呂道真眉頭輕輕一挑。
下一瞬,那滴茶水竟被硬生生分成兩半。
一半往茶盞裏落,一半往壺嘴處回。
呂道真手腕不動,加持在壺上的法力卻悄然變換,欲將退回來的那半滴重新牽住。
陳舟卻在此時伸出另一隻手,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篤。
一聲極輕的木響。
那隻粗陶茶壺微微一震。
震動很輕,輕到旁邊人根本聽不見。
可落在呂道真手中,卻像是有人在壺身內敲了一記鍾。
他灌入茶壺的那一縷法力當場散開一線。
也就是這一線散開,那半滴茶水便失了牽引,卷着懸在半空的水懸重新退入壺中。
而另一半,則是落到陳舟面前的茶盞裏。
茶盞未滿,只在盞底鋪開極薄一層。
呂道真看着這一幕,終於輕輕笑出聲來。
“好細的法力。”
“呂道友也不差。”
陳舟收回手,神色平靜。
“喝茶就不必了,道友若是有事那便不妨直說吧。”
呂道真聽到這話,倒也不惱。
他將茶壺放下,自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那茶水顏色發暗,入口多半苦澀,可他喝得似乎還算有滋味。
與他身上的呂氏身份相比,這食肆裏的粗茶、木桌、獸糞氣,都顯得格格不入。
偏偏他坐在這裏,又並不突兀。
彷彿真是一個常年走商道、喝慣了劣茶的過路人。
陳舟看着他,心中也有幾分判斷,此人不像自己先前見過的那些世家子弟。
沒有呂真陽那般外露的傲氣,也沒有鄭如玉最初那種自持身份的習慣。
他並不在意外界對他的看法,這樣的人很純粹,但往往也會更麻煩。
呂道真放下茶盞,指腹在粗糙盞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好叫道友知曉,我原本只是出來躲清靜的。”
陳舟看着他。
“萬象山近來實在是不太安穩,師徒一脈與世家一脈爭得厲害,族裏面的很多人都想讓我站出去做些事情。”
“但我想着那又與我何干呢?當初嫌棄我庶子的身份,應有的資糧半分不曾給到,眼下想要讓我付出,憑什麼呢?!”
“於是,我便領了呂真陽這件差事。”
他說到這裏,語氣裏還真有幾分嫌棄,不像是假話。
“呂真陽與我雖同出呂氏,但我向來同這般嫡系的人物沒什麼交情。”
“他死了,我談不上傷心,這樣的蠢貨一個少一個,少些人分靈機,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壞事。”
這話說得十分涼薄,卻又自然。
陳舟安靜地聽着,心頭有幾分奇異,但面上倒也沒有露出什麼意外神色。
世家之中,有情分者自然有。
可更多的,恐怕還是利益、血脈、資源與位置。
像呂道真這樣全靠自己爬上來的人,對一個族弟的死無動於衷,也不稀奇。
便聽呂道真繼續道:
“所以一開始,我確實沒想替他報什麼仇。”
“不過差事既然接了,總也要做些樣子。”
“於是我便查了查當初大澤裏的事情,查着查着,便聽到了陳道友的名字。”
陳舟沒什麼神情波動,順嘴接了一句話:
“然後?”
呂道真笑了笑。
“然後便有些興趣了。”
“一個先前只是玄都記名的年輕弟子,得了一品真煞,方一鑄就道基便能輕易斬殺同修,之後又入了大澤。”
“說來也是巧,呂真陽正是死在了大澤裏。”
“而鄭如玉回返宗門對此事閉口不談,再加上成了上乘築基,一時間也沒人敢逼迫她。”
“道士青鹿崖那邊倒是有些消息,卻也不多。”
“再加上一個叫吳勇的散修,將陳道友恨得要死。”
“諸般線索擺在一起,總不好叫人不多想。”
原來他叫吳勇。
陳舟聽到吳勇這個名字,才終於知道那個矮胖修士的名字。
“所以你覺得呂真陽是我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