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陳師兄!”
周小滿這一聲喊出口時,心裏也跟着鬆了一口氣。
她在接到這般安排的時候,心裏就生出幾分兀自的遐想,自己或許會在霧澤山寨見到這位陳師兄。
畢竟此地道院本就是玄都那邊立下來的,而這位陳師兄也是玄都的人。
可當眼下真正見到人時,心中又還是難免生出無法抑制的驚訝。
一年過去,陳舟好似變了許多,又好似沒怎麼變。
仍舊年輕,仍舊清淡。
只是站在那裏時,氣機比當初更沉了些,不再像初見時那般鋒鋩藏於衣袖之下,而是如一泓深水,不見波瀾。
周小滿自然是看不出陳舟的具體修爲,可她能隱約地感覺到,他們彼此間的差距已經比當初更遠了。
陳舟看着她,也拱手還了一禮。
“周道友。”
說罷,又輕輕一笑。
“沒想到來的居然是你。”
周小滿聞言,神色裏多了些無奈。
“不瞞師兄,在之前我也未曾想到。”
她看着陳舟,沒有把那點小心思道明。
沙娘站在一旁,見兩人竟然相識,臉上的笑意便更自然了些。
她原本還擔心青鹿崖來的人與陳舟不熟,彼此交接時生出什麼誤會。
如今看來,倒是省了許多麻煩。
陳舟視線掠過周小滿,看到跟在她身後的幾人。
兩個少年,一個少女,皆穿着青鹿崖弟子的衣裳。
三人見他望來,連忙行禮。
“見過師兄。”
陳舟溫和的笑笑。
“一路辛苦,不必多禮。”
他的目光從三人身上掃過,只是在落到那個名叫陳蠻的少年身上時,卻不由微微一頓。
“阿蠻。”
似乎已經被遺忘的名字被陳舟從記憶的海洋裏打撈而起。
他十分意外,沒想到這小子現在居然還活着。
當年景國那場風波里,他予了對方一門修行法,卻也讓他做了自己掩人耳目的替身。
後來世事流轉,他早已離開景國,踏入玄都,又來到大澤。
這少年居然未曾倒在澹臺晟的清洗當中,居然也一路從景國跑到了這裏,還拜入了青鹿崖。
倒也是好起來了。
不過陳舟並沒有相認的意思,過去的事,過去便過去了。
自己當年給他法門,他幫自己背鍋,本就兩清。
如今他兩人身份不同,再貿然去提起那些舊事,反倒未必是什麼好事。
陳蠻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認了出來,他只是被陳舟那一眼看得心頭一跳。
方纔那一瞬,他只覺得身子忽然一寒。
像是有一盞燈從身上照過去,將皮肉骨頭裏的東西都看了個分明。
可等他悚然抬頭時,卻只看見那位玄都來的陳師兄朝自己輕輕笑了笑。
笑意顯得有些湵。退谇嗦寡卵Y見到的那些築基修士沒什麼兩樣。
並沒有惡意,只是純粹的像是在看路邊的一個小動物罷了。
但陳蠻還是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不知爲何,他總覺得這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
陳蠻摸了摸後腦勺,心裏一陣犯嘀咕。
周小滿注意到陳舟的目光,以爲他是在看身後幾個師弟師妹,便解釋道:
“陳師兄,這些都是我們青鹿崖新入門沒多久的弟子。”
“掌門師叔說我此次來霧澤山寨,也算是一番歷練,便讓我一併帶了過來。”
“平日裏也可讓他們幫些忙,順便教他們修行。”
陳舟點了點頭,青鹿崖的這般安排倒也不算差。
如今的霧澤山寨和先前不同,沒有了什麼危險。
讓這些新弟子隨着周小滿來這裏住上一段時日,既能見識山野人情,又不至於一來便丟進大澤深處,確實合適。
至於這些弟子以後能不能在這裏坐得住,那便看周小滿自己的本事,陳舟並沒有多說什麼。
既然接下來道院要由青鹿崖接手,那麼如何教導寨中人,如何安排這幾個新弟子,周小滿自有自己的分寸。
他若事事都要多提兩句,反倒顯得不放心。
如此想着,陳舟看向沙娘。
“道友,我便先帶周師妹去道院看看。”
沙娘自然應下,連連笑道:
“正該如此,陳道師先去忙便是,不用管我。”
旋即,她便又轉頭對周小滿說道:
“周姑娘若有什麼需要,只管和我說便是。”
周小滿連忙道謝。
隨後一行人便往道院方向走去。
陳舟與周小滿走在前頭,阿棘則在後面招呼青鹿崖那幾名弟子。
陳蠻原本還以爲這山寨道院多半破舊得很,畢竟霧澤山寨從外面看便不算富裕。
木樓舊,竹屋斜,許多地方還帶着雨水常年浸泡後的潮溼氣。
若不是道路比他想象中乾淨些,他都要覺得自己被宗門丟到什麼窮山溝裏了。
可等到了道院前,心裏反倒鬆了一口氣。
道院不算大,也稱不上華美。
但屋舍整齊,院牆乾淨,透着一股與寨中別處不同的清爽氣象。
院中青石鋪地,幾處角落種着藥草,正堂門前還掛着一隻已經收起燈紙的竹架。
最重要的是,這裏沒有那種山寨裏隨處可見的潮溼黴味。
陳蠻心裏頓時踏實了許多。
他阿蠻從景國一路逃出來,又費盡辛苦拜入青鹿崖,可不是爲了繼續喫苦的。
沒修行前喫苦也就算了。
修行之後還要喫苦,那這仙不是白修了?
還好,這寨子雖然破破爛爛,但這道院還不錯。
正在他心裏盤算自己住哪一間屋子比較合適的時候,忽然又覺得後背一涼。
他猛地回頭。
卻只見陳舟已經和周小滿進了正堂,並沒有再看自己。
陳蠻皺了皺眉。
怪事。
莫非是這道院裏有什麼法器,能夠探測到人內心的想法?
想到這裏,他心裏又多了些警惕。
正堂中。
陳舟請周小滿坐下,又給她斟了一盞茶。
陳舟坐在她對面,開口道:
“青鹿崖讓你來,想必是許道師那邊已經打過招呼。”
周小滿端起茶杯,沒有掩瞞。
“掌門確實說過,此事與許前輩有關。”
“不過具體內情如何,我並不怎麼知曉。”
“只是讓我來此駐守道院,接續陳師兄未完之事。”
說到這裏,她又有些遲疑。
“我修爲低微,也不知能否做得好。”
“你對大澤周圍的寨子熟悉,比我來做更合適。”
周小滿微微一怔。
她原本以爲陳舟會囑咐些修行上的事情,或是提醒她青鹿崖既然接了這件差事,便要如何如何。
沒想到卻先說了這麼一句,這倒讓她心裏安定不少。
見她平定下來,陳舟便繼續同她說一些寨子裏最近的改變。
周小滿聽得十分認真。
她來之前雖然同師姐來過幾次,多少有些瞭解,可僅僅是浮於表面,到底比不上陳舟親自在此住了一年。
陳舟想了想,又道:
“道院裏的書冊,我已經收拾出來。”
“有些是給孩子們識字用的,有些是入定、感氣的湻ā!�
“剩下那些,你可自行取用。”
周小滿有些意外,忙地道謝:
“多謝陳師兄。”
“不必謝我,我本來就要走了,這些東西於我也沒有大用,與其荒廢了,倒不如留下來。”
陳舟的語氣平淡,可週小滿卻聽出了其中的意思。
這位陳師兄是當真要離開了,她端着茶盞,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想替自家師姐同這位師兄道個歉,可這般事總是本人親自來更好的,更何況以這位師兄的性子他也未必在意此事就是了。
兩人又聊了些寨中事務。
周小滿聽着他講述,心裏便漸漸安穩起來。
有陳師兄打下的基礎,自己接手後,倒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只是先前爲他惹來的麻煩還未曾表達歉意,便又受到了如此幫助,周小滿心裏越發過意不去了。
談完道院的事後,屋中安靜了一會兒。
周小滿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她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沒有忍住,說道:
“陳師兄,有一件事,不知你可曾聽說。”
陳舟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