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黑痣修士抬頭。
“往後山去了?”
“去了。”
矮胖男子臉上笑意更深。
“看吧,玄都來的又如何?忍了幾日,還不是要動。”
黑痣修士卻沒有笑。
他將手中的骨牌放下,眉間多了些思量。
“他閉門三日,未必是在忍。”
矮胖男子哼了一聲。
“不是在忍耐,難不成還在屋裏繡花?”
沙娘坐在一旁,正在將藥草一根根揀開。
聽到這裏,她停下手。
“我倒寧願他是在繡花。”
矮胖男子皺眉看她。
“你什麼意思?”
沙娘抬起頭,看向雨霧深處。
“一個剛來山寨、在什麼都不清楚的情況下便敢殺孫三靈猴的人,閉門三日之後出門,能是什麼好事?”
“我想,他怕是已經做好完全準備了。”
聞聲,矮胖男子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黑痣修士沉聲,提出建議:
“要不要去看?”
沙娘白他一眼,沒好氣道:
“你敢貿然靠近?”
棚中一時無聲。
矮胖男子臉色變了幾變,終究沒有立刻起身。
沙娘低頭繼續揀藥草,聲音壓得很低。
“都等到這個時候,那就繼續等等吧,說不定便會出現其他的轉機呢。”
……
陳舟出了寨門,獨自入山。
雨後的山路更溼,苔谈苍谑希圆涣羯癖阋埂A种徐F氣較前幾日更重,枝葉上積着水,偶爾被風一吹,便如一場小雨落下。
陳舟行得不快,但也沒有停下來躲避的意思。
約莫半個時辰後,前方林木漸疏,那一片空地便又出現在眼前。
古樹仍立在空地中央。
枝葉繁茂如蓋,紅綢無數,被雨水打溼後垂在枝間,像是一條條沉默的舌頭。
樹根處香灰被雨水浸開,灰水沿着泥地緩緩流出,夾着雞毛、碎骨、銅錢,顯得愈發狼藉。
陳舟在遠處停下,徐徐觀望。
不過今日既是來動手,便不必再如先前那般處處收着。
他抬手一攝,樹上一縷氣機便被牽了過來。
那氣機入得掌心,灰白、青黑、暗紅三色交錯,內裏似有許多人聲低低絮語。
陳舟指尖浮出一點太素元光。
元光映照之下,那縷氣機漸漸顯出本相,入得眼中。
“果然如我所想,如書所言。”
此物並非是什麼有着健全靈智之物,只是無數年的香火願念、孩童求生本能、草木靈性以及地氣潮溼晦氣聚在一處,生出了一團似醒非醒的靈。
這等存在,沒有真正的善惡,也不知進退。
有明確神志者,或可談,或可懼,或可誘。
而這樹奶奶卻不同,它只依本能行事。
護住,留下,收取。
誰動它所收之物,它便要以爪牙去撕咬。
如此之物,反倒比那些有智慧的生靈更加難纏。
山林之中,老樹奪光,藤蔓絞木,草根爭土,本無誰對誰錯。
能活下來的,便活;被絞死的,便死。
眼前這樹奶奶的智慧,便也僅限於這一層了。
陳舟看了片刻,掌中元光一斂。
不夠這樣也好,自家又不是來同它講道理的。
無理可講,便少一分負擔。
陳舟走入空地,將那些東西從儲物法器中一一取出,擺在被雨水打溼的草地上。
草蚱蜢已幹得發脆。
紅繩結被雨霧一浸,顏色微深。
蛇蛻護身牌夾在兩片薄木之間,邊緣有孩子指甲摳出的痕跡。
布縫小虎歪着頭,虎眼一大一小,看着有些可笑。
這些東西都極尋常。
可每一樣上面,都繫着一縷不同尋常氣機。
陳舟念起法力,指尖元光分化做一縷一縷絲線落在那些小物之上。
它們先是勾連住小物中那些孩童的殘留氣息,旋即以此爲引順着那氣息往遠處探去。
很快,古樹枝頭那些紅綢便無風一動。
一條上面寫着阿福的紅綢輕輕揚起,陳舟身前的竹哨隨之一顫。
接下來是虎頭,對應那隻布縫的小虎……
一件一件,一名一名。
這是個極其細緻的活,好在陳舟有足夠的耐心。
他以元光爲紐帶,將孩童小物與樹上紅綢間的牽連勾住。
隨後又依【擬形代物避災小解】上所載,以名、氣、物三者相合,使那些小物先成一重可承災的空殼。
古樹似察覺到了不對,枝葉忽然搖晃起來。
明明四周無風,樹冠卻發出一陣低沉沙響。
樹影隨之壓下,那些被雨水打溼的紅綢一條條揚起,像是無數暗紅舌頭從枝葉間伸出。
同時間,樹根自泥土下緩緩翻起,帶出溼泥與腐葉。香灰被掀開,其中埋着的骨片、銅錢、舊鈴紛紛滾落。
驟地,陳舟耳畔響起許多聲音。
孩子在病中哭。
婦人跪地求告。
老人一遍遍念着舊名。
“樹奶奶保我家娃兒。”
“收了名,便是一家。”
“別走,別走。”
“活下來,活下來。”
這些聲音並非是什麼神通術法,而是一位位有所求者心頭最深處渴求的執念,留在此地變成具象。
尋常修士猝然受此衝擊,心神難免被擾,只是陳舟並不在此列當中。
“受你恩的,那些你積年累月的貢物早已夠還,眼下你要取更多的,那便是不許了。”
陳舟開口,聲音不高。
古樹無聲,自然是聽不懂他所言。
下一瞬,樹影猛地一沉。
二十一條紅綢齊齊繃直,似要將那些牽連重新拉回孩童身上。
陳舟指尖元光一亮,法力化作一把無形剪刀,將草編蚱蜢與枝上紅綢間的細線剪斷。
啪。
草蚱蜢當場焦黑,像是被無形火燎過。
霧澤山寨中,一個正在門檻邊玩泥的女孩忽然一怔,隨後打了個寒顫。
她阿孃正蹲在一旁剖魚,見狀回頭。
“怎麼了?”
女孩茫然地摸了摸胸口。
“冷了一下。”
話剛說完,那股冷意便散了。
她低頭看了看水裏的倒影,又看了看院外雨霧,不知爲何,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像是丟失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卻也只是片刻悲傷。
很快,她又被旁邊孩子喊走。
山中。
陳舟第二指落下,竹哨無聲裂開。
寨中一個瘦小男孩正趴在木樓欄杆上看雨,忽然打了個噴嚏,像是夢裏驚醒一般。他阿婆罵了一聲,讓他滾回屋裏穿衣。
男孩揉揉鼻子,倒也沒覺得哪裏不適。
寨中陸續有孩子驚醒、發冷、哭泣。
有的正在睡午覺,忽然哇一聲哭出來。
有的坐在火塘邊,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下。
有的只是愣愣看着門外,像是丟了什麼極熟悉的東西。
大人們先是驚慌,很快又發現孩子並無傷病。
只是哭一會兒,冷一陣,便漸漸安靜。
若是有懂法的人想到那日陳舟換走的物件,再結合山寨裏許多孩童的變故,定然會發現些什麼。
可是那樣的人物並不會着眼於這樣的小事。
山中,古樹的反撲越來越重。
紅綢幾乎盡數揚起,枝葉沙沙作響,樹根從地下翻出,像一條條老蛇朝陳舟所在處蔓延。
陳舟端坐不動。
元光交織成網,將樹中那一點渾濁靈性暫時定住。
它沒有神智,卻有本能。
一見孩童氣機被逐一抽離,便在冥冥中察覺到了危險,開始試圖抽去那些和它有所關聯之人的氣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