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入山日久,所見多是修士、妖物、法器、神通。如今忽聽這般人間聲響,反倒有些親切。
青蘿站在雲熘希瑏K未下地。
“師弟此行,一切以安全爲上。”
陳舟回身看她。
“我記下了。”
青蘿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若真遇見不可解之事,便以玄都玉符傳訊。許師雖坐鎮靈池,未必能即刻趕至,但總有辦法。”
陳舟朝她認真一禮。
“多謝師姐相送。”
青蘿受了這一禮,隨後袖袍輕輕一攏。
青色雲煜蛏弦痪恚芸毂銢]入霧色深處。
只餘一點淡淡蘿葉清氣,片刻後也散了乾淨。
陳舟立於寨外山道,目送那道雲氣遠去。
少頃後,他收回目光,轉身望向霧澤山寨。
寨子半隱霧中。
木樓高低錯落,屋檐下垂着曬乾的獸皮與藥草。寨門處有兩個赤着上身的少年正拖着一隻灰毛山鹿往裏走,鹿血滴在泥地上,引得幾隻黃犬圍着打轉。
更遠處,一名老婦站在吊腳樓上,叉腰罵着什麼。
幾個孩童從她腳下跑過,身上掛着獸牙,一邊跑一邊笑,驚得檐下一排黑羽雞撲棱飛起。
陳舟看了片刻,忽而一笑。
這大澤兇險,霧中藏妖,水下伏怪。
可寨中炊煙一起,人聲一亂,便也仍是人間。
他理了理衣袖,邁步朝寨門走去
第189章 拜野神,求得存,不以行法論旁門
寨門前有兩個少年許是打獵歸來,眼下正拖着只灰毛山鹿往裏走。
見陳舟近前,其中一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先是在他身上那襲道袍上一頓,隨後又落到他特意懸在腰間玄都玉符隱約透出的那點溫潤光澤上。
那少年眼底閃過幾分驚疑,旋即側身讓開了路。
另一人卻多看了兩眼。
他年紀不大,約莫十五六歲,赤着上身,肩頭有一片青黑刺紋,從鎖骨一路蔓到臂彎,細看之下,似是一條盤伏的水蛇。蛇紋的眼睛處點了兩粒硃砂,竟有幾分活物般的陰冷。
陳舟看了那刺紋一眼,腳步未停。
那少年被他一眼掃過,肩頭不自覺地縮了一下,隨即又像是覺得這般動作丟了臉,梗着脖子直直看了回來。
陳舟只當不見。
寨門處雖是有個守衛,但他入寨時,倒也沒有什麼人上前盤問。
想來此地雖處大澤深處,卻也並非全然封閉。
南荒修士來往澤中,偶有落腳、交易、避瘴之事,這座寨子能立在此處多年,若真見一個外人便喊打喊殺,反倒是存續不到今日了。
入了寨門,內裏便是一條被踩實的泥道。
昨夜似下過一場雨,泥地裏積着湝水窪,偶有孩童赤腳跑過,濺起幾滴泥水,惹得旁邊婦人罵了兩聲。
陳舟放眼望去,便覺此地與他先前所待的景國城鎮截然不同。
景國哪怕邊陲小縣,也多有青瓦白牆,街巷規整,人煙落處,自有幾分王朝氣象。可眼下這霧澤山寨,卻是木屋竹樓錯落而立,多數以粗木爲柱,樓身架高,底下圈着雞犬小獸。屋檐下掛着獸皮、藥草、魚乾,也掛着些獸骨銅鈴。
風一過,鈴聲與骨片相撞,細碎而亂。
寨中央則立着一根極高的祭祀木樁。
木樁約有三人合抱粗,通體烏黑,不知是被煙火燻成如此,還是本就是某種異木。樁身上刻滿彎曲紋路,似字非字,似獸非獸。上方懸着一圈風乾獸骨、銅鈴、紅綢,還有幾枚顏色暗沉的木牌。
木牌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每一晃,便有一縷極淡的氣機從木樁深處散出來。
陳舟腳步稍緩,瞧出這樁子並非凡物。
其上香火駁雜,血氣未散,又夾着幾縷獸魂殘息。
若以正統修士眼光來看,此物粗陋簡弊,不入法流。但若是隻論實用,它也確實能將寨中人心、獸靈、香火以及地脈瘴氣粗粗合在一處,形成一重庇護。
“倒也難怪這座寨子能在大澤裏傳承下來。”
陳舟心頭一語,多了幾分瞭然。
正統道門仙城坊市自然有他們的路數,可旁門左道,也有旁門左道的活法。
只是這般法子用得時日久了,寨子裏的人便難免要被法牽着走。
他才入寨不久,便有一個年約三十的寨民迎了上來。
那人穿着一件灰麻短衣,腰間掛着一把柴刀,面上帶着幾分謹慎笑意。
“這位道長,可是自許仙師那邊來的?”
陳舟也不奇,頷首稱是。
那寨民見狀神色一肅,連忙躬身。
“寨老昨日便吩咐過,說這幾日會有仙師入寨,道長且隨我來。”
陳舟看他一眼,笑道:
“有勞。”
那寨民不敢多受,忙道不敢,轉身在前引路。
一路行過,陳舟也不刻意放出靈覺,只憑目光隨意看着。
寨中之民卸啵吹疥愔郾蝗藥ё徘靶斜闶菍ζ渖矸萦兴聹y,只是看他的眼神卻也各有不同。
大多上了年紀的人,見他望來,便低頭避開,口中稱一聲道長或仙師,卻不肯靠得太近,恭敬而疏遠。
而那些身上刺紋、腰間掛骨牌的青壯,或坐在屋檐下磨刀,或倚在木欄旁看他。目光並不遮掩,帶着大澤裏討生活之人常有的野性,顯然是多有戒備。
還有一類,則是好奇而怯生。
幾個孩子躲在竹樓柱後,只露出半張臉來。陳舟看過去時,他們便一舳ⅲ^了片刻又從另一側探出頭來。
陳舟心中有數。
秦鷺在此地住過,許無衣的名聲也壓在上面,所以他們不敢明着拒他。
可不敢拒,與願意迎,完全不是一回事,自己終究還是個外鄉人。
路過祭祀木樁,此時正有幾位老婦跪坐燒香。
香不是尋常檀香,而是以某種獸脂混着藥粉搓成,燃起後氣味腥甜。幾人口中唸唸有詞,語調古怪,像是舊時巫祝所傳的祭辭。
青煙纏上木樁,又從那些獸骨銅鈴之間鑽過。
其中一枚獸骨輕輕一顫。
陳舟聽見一聲極細的獸鳴,轉瞬即逝。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但心裏有些思緒閃過。
當初龍蛇山雖是散修匯聚之地,魚龍混雜,行事也多有不正。可那些人終究還算是個修士,以煉炁築基爲道途,以法器符籙爲手段。
可眼下這霧澤山寨卻渾然不同,這裏的法,似乎在漫長的時間沖刷以及環境的束縛下,同血食、獸靈、香火、祖祭混在一處,不分彼此。
要教那些孩童識得正經修行根本,確實不難。
難的是如何取得信任,讓那些被這般法術薰陶了一輩子的父母將自家孩童送到自己這裏,這是個問題……
那寨民引着陳舟穿過祭樁前的空地,來到寨子靠內的一座吊腳木樓前。
木樓不高,門前掛着一串黑色獸牙,旁邊還懸着一面破舊銅鏡。銅鏡鏡面已經發烏,卻仍有些許靈光浮在表層。
寨民停下腳步,低聲道:
“道長,寨老就在裏面。”
說罷,他上前敲了敲門。
“七婆,許仙師那邊來的道長到了。”
屋內片刻無聲,隨後一道蒼老聲音傳出。
“請進來。”
寨民推門,側身讓陳舟入內。
木樓裏光線不甚明亮,屋中四角各點着一盞小燈。牆上掛着幾張獸皮,間或有幾枚舊符,符上字跡彎曲,與外間祭樁上的紋路相近。
屋中央坐着一位老嫗,看上去約莫六十餘歲,頭髮灰白,面上皺紋極深,雙眼有些渾濁,手中拄着一根黑木柺杖。
可陳舟入門的瞬間,她眼底便有一點精光極快地閃了一下。
是個煉炁修士。
不過修爲不算深,氣息也混雜,但也不算是尋常修士。
老嫗扶着柺杖起身,朝陳舟行了一禮。
“老身烏七,見過道長。”
陳舟收回觀察的目光,還禮。
“在下陳舟,奉許道師之託,來此暫住一段時日。”
烏七婆聽見許道師三字,頭便垂得更低了些。
“許仙師於我霧澤山寨有大恩。道長既是許仙師遣來,寨中自當好生相待。”
話說得周到,不過卻也是公事公辦的味道,沒什麼親近。
陳舟在一旁木椅上坐下,烏七婆命人奉上一盞茶。
茶水渾黃,浮着幾片黑葉,氣味帶苦,卻無毒。
陳舟沒有飲,只將茶盞放在手邊。
烏七婆見狀,眼底也無異色。
兩人略寒暄了幾句,陳舟便開門見山。
“我此來之前,曾聽秦鷺道友之事,不知……”
屋中氣息輕輕一滯,烏七婆握着柺杖的手指動了動。
片刻,她嘆了一聲。
“秦道師是個好人。”
陳舟看着她,等到後續。
烏七婆又道:
“她在寨中住了半年,教孩子識字,也教他們辨藥、認氣。寨裏不少娃兒都喜歡她,只是我霧澤山寨福薄,留不住這般人物。”
“秦道友當日如何出的事?”
“那日,秦道師說要入後山伐木。”
“伐木?”
“正是。”
烏七婆點頭。
“秦道師說,寨中原先給孩子上課的屋子太舊,雨季一來,屋頂漏得厲害。她想在東邊另建一座道院,好叫孩子們往後有個安穩聽課的地方。”
“寨中木料不夠,她便說入後山伐幾株好木,選一根作爲主樑。”
“然後呢?”
烏七婆低下頭,目光有些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