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水陣內裏,兩條火龍無聲崩散,赤紅長劍當空墜落。
而那光線卻不見停,繼續向前落在呂真陽胸前那道護身光幕之上。
光幕一顫,化作千百道青藍水紋,四散於野。
“噗。“
血濺。
呂真陽懸在當空的身形驟然一滯,跌落在地面水窪當中,仰面雨天,口吐鮮血,胸口正中破開一個極細的孔洞。
孔洞極小,不過指節寬。
可他胸口的真氣、丹田中的法力,方纔成就的水火異象,此刻盡數自這一道孔洞中,緩緩流瀉而出,無聲無息。
陳舟立在原處,照夜燈收回袖中。
心道聲此燈晉升上品後諸般禁制所凝而成的術法,着實兇悍。
相較於此,自家爲其所起的名字倒是顯得溫和太多了。
良久,呂真陽緩緩抬起頭來。
那雙眼睛裏的幽藍色彩,此刻已淡了大半。瞳孔深處,仍是呂真陽本人那帶着世家子驕矜的灰青色。
他似乎醒了一瞬。
“陳舟……“
呂真陽的聲音極輕,喉間滿是血腥味,字句之間已沒了先前的肆意。
“我……不是敗在你劍下。“
話說一半,他喉間一咳,又是一口血湧出。
陳舟沒有應。
敗者之言,他無意聽。
無論呂真陽此刻意識是否迴歸,這一劍落下,勝負已分。
至於他又是如何的不甘,或是再來一次又當如何,卻也都是些無用之言。
殺機落下,既爲仇敵,那便何需多言。
早知如此,那又何必當初?
陳舟抬手。
折柳劍自掌心飛起,懸於呂真陽頭頂三尺。
劍尖朝下,識海中天殺劍籙轉身,一縷雷霆殺伐真意自劍鋒透出。
雷意自劍尖落下,自呂真陽頭頂貫入。
不傷其身,只走其神。
雷意自其頂門而入,沿其經脈、識海、丹田一路走過,所過之處,皆被一寸寸洗去。
數息之後,自呂真陽眉心間,緩緩溢出一縷極淡的藍色煙塵。
那煙塵在半空中盤旋了一瞬,似要朝遠處遁去。
陳舟眸光一冷,折柳劍勢再起,一道極細的劍光將那煙塵斬成兩段。
煙塵哀鳴一聲,化作一片極淡的霧氣,散入殘墟之中。
陳舟看着那片散去的霧,心頭略松。
……
呂真陽已徹底沒了氣息。
而交戰過後,自是要搜刮戰利。
況且這般世家子弟,身家自是不菲,只是陳舟方纔取劍時已然掃過一眼,卻在其身上沒有發現儲物之器。
這般做派,倒是奇了。
目光轉下,正欲去他袖中再尋一尋。
便此時。
陳舟的視線便被呂真陽腰間一物吸引。
那是一個灰撲撲的小巧海螺,以一根極細的烏色絲繩系在腰帶內側。位置極隱,若非陳舟此刻俯身查看,幾乎要錯過。
上面還天然生長一些陳舟從未見過的紋路,神祕而又透着股奇異的靈蘊,像是某種古舊的、屬於另一方天地的文字。
陳舟眸光一凝,外域神道之物!
他先前以爲呂真陽的真煞是從此地某處自然得來,眼下看來,怕是另有緣故了。
念頭一過,陳舟伸手將那海螺取下。
入手的剎那,他便察覺不對。
此物看似尋常,可入手之後,陳舟便覺手心一沉。
那重量極不尋常,看似輕若無物,卻又重若千鈞。手心微微一晃,海螺似也跟着輕輕一動,傳出一片嗚咽聲響
便此時。
整個虛空,似都跟着一晃。
陳舟眼前的殘墟、斷柱、水窪,盡數模糊了一瞬。
他只覺有什麼東西,自這海螺上無聲無息地撞入他的腦海當中。
陳舟眼前一黑。
身形一晃,幾欲撲倒。
他一咬牙,勉力下將將是穩住身形,就地坐下。
便在他坐下的一剎那。
眼前之景,變了。
陳舟眼前所見,盡是一片汪洋。
可這汪洋,並非是青孚世間所見的水,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藍。
陳舟低頭看自己,發現自己已經不是自己了。
或者說,他現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身上披着一件極爲怪異的長袍,袍角及地,通體湖藍,繡着繁複的鱗紋。腰間束一條烏色細繩,繩上垂着數枚小小的海螺,與方纔在呂真陽腰間所見的一模一樣。
陳舟想要抬手看自己的面容,可這具身軀,並不聽他的使喚。
他只是這具身軀裏的一個旁觀者。
身軀的主人,此刻正立在一座巨大的殿宇中。
殿宇極高,樑柱上盤繞着一圈又一圈的鱗紋,遠處的高臺上,坐着十餘位身披長袍的存在,皆是同樣的湖藍服色,只是頭上的冠冕各不相同。
陳舟所在的這具身軀,身份不算最高,只能立於殿中末位。
他能感受到這具身軀主人此刻的心情——
忐忑。
惶恐。
不安。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彷彿有一種巨大的、不可言說的災難,正懸在頭頂,只是不知何時墜下。
殿中其他人也是同樣的神色。
主位上,一位身披最爲華貴的長袍、頭戴九重鱗冠的存在,緩緩開口。
那聲音陳舟聽不懂,那彷彿是一種極爲古舊且繁複拗口的語言。
可奇異的是,陳舟雖聽不懂那字句,卻能直接感知到這些聲音所表達的含義。
“神靈已數月未曾回應我等的祭祀。“
“神域同域外魔神大戰已逾十年,十年間,數千祭司奔赴前線,再未歸來一人。“
“像我等這些偏遠疆域的神殿,香火日益稀薄,神光已不見昔日盛景。“
“你們說,我等……又該當如何?“
殿中一時安靜。
無人應答。
那位主位之上的存在緩緩閉上眼,半晌之後,嘆了一聲。
“……或許。“
那聲音繼續傳來。
“或許我等所信奉的神靈,已經……諸位,且逃命去罷……“
話方說到一半,他驟然抬起頭。
那張原本沉靜的面容,在此刻徹底崩塌,化作一種陳舟從未見過的,極致的惶恐。
“來不及了!“
“祂,來了!”
隨着這一聲落下。
整個殿宇裏忽然出現了一道光,自殿宇之上無聲覆下,如水漫過田壟。
光輝灑落,陳舟感覺到了一種極度致命危險。
身處其間,陳舟與這具身軀共同承受了那一瞬間的恐懼。
他感覺自己,真的就要死了。
便在此時,他的意識被一股力量,自這具身軀之中猛地拉起,從中脫離。
朦朧之間,他似乎看到——
九天之上。
一道身影立於茫茫虛空,無邊偉岸,袍袖如雲。
那道身影的手掌,正伸向汪洋神域。
掌中,握着一方天地。
那一方天地裏,有海洋,有島嶼,有殿宇,有億萬生靈。
“他是……“
“青衡子師兄口中那位玄都三代祖師……?”
念頭方起。
眼前一黑,他發現自己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
胸口起伏,額上冷汗未乾。
身前殘墟依舊,呂真陽的屍身仍倒在一旁。鄭如玉撐着斷柱站着,遠遠地看着他,神色之中已帶幾分驚疑。
陳舟掌中那枚海螺,此刻正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
螺身周圍原本縈繞的那一縷極淡的氣息,已不見蹤影。
微微偏轉手腕,便見那枚青玉鱗片,懸於他身左三尺的空間。
鱗片之上,一道青光閃爍,化作一道極薄的玄光,自上而下掃過陳舟全身。
卻是青衡子所留下來的手段,在確認陳舟還是否是陳舟。
虛空之中,傳來青衡子的聲音。
“方纔一瞬,師弟我險些便回不來,多謝師兄出手救命。”
陳舟回了下神說道。
剛剛那一剎那,他差點覺得自己就要死了,要被那道人煉入掌中,化作一縷微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