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陳舟低頭看向掌中的青玉鱗片。
鱗片上的青光愈亮三分,指向殘墟深處所在。
只是事已至此,再想旁的無用。
若當真有退路,方纔霧氣合攏之時便該能退。眼下既已入局,先探清此地虛實才是正理。
陳舟將鱗片收入袖中,水元珠仍懸在腦後,折柳劍則無聲滑入掌下,化作一線極淡的光影,藏匿在袖口之中。
如此這般做完準備,他這纔有空抬眸看向四周,發現此地與青孚界域大不相同。
青孚界中的洞府廟觀,多循山水之勢,講究藏風納氣,便是魔門邪修的地界,也多有陣法脈絡可尋。
然而此處卻不同。
殘殿高大,石階寬闊,牆面上雕滿人影。
那些人影身軀低伏,雙手高舉,似在奉獻什麼東西。每隔一段,便有一道比尋常人高出數倍的身影立在其上,手執器物,俯視猩�
哪怕殘破至此,那股居高臨下的意味仍舊留在石紋裏。
陳舟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外域神道!”
果然不是仙道治世的氣象。
陳舟也放開靈覺,沿着四周寸寸探去。
此地靈機沉濁,水氣極重,其間還夾雜着一種難以言說的念頭殘痕。那東西不似法力,也非魂魄,更像是一種被長久供奉之後留下的香火雜念,堆在牆縫、石階、水窪之間。
陳舟也沒有貿然催動法力施展術法,清掃各地。
初入此地,任何一點多餘動作,都可能驚動不該驚動的東西。
他沿着青玉鱗片所指的方向走去。
靴底踩過溗曇艉茌p。
走出不過百餘步,前方殘牆後忽然傳來一點水響。
陳舟驟然一停。
一團淡藍色水影從殘牆後探了出來。
那東西初時只是水流,落地之後便緩慢拉長,化作一道近似人形的身軀。頭顱、四肢、胸腹俱全,卻沒有五官。其背後懸着一圈湴坠廨啠廨嗺龅鐚⑾ǖ臒舯K。
甫一現身,便是朝陳舟撲了上來。
一時間,速度不慢。
陳舟面色微變,露出幾分驚奇,腦後水元珠中分出一道玄光。
那玄光落下,正中水影胸口。
淡藍色人形被壓在地上,四肢掙扎,身軀不斷散開,又不斷聚合,像一灘有意志的水。
陳舟沒有急着斬滅。
他立在三丈外,垂眼觀察。
靈覺一寸寸滲入其中仔細探查,陳舟的眉頭一點點凝了起來。
這東西與他所熟知的一切妖魔之物不同,它的軀殼並非血肉,由此地水靈機凝成,本身不算堅固。真正叫它活動且能夠一次次不斷聚合的,是藏在水身深處的一點意識殘痕。
說是魂魄,又不完整;說是法靈,卻也不純粹,反倒是更像某種被力量約束後殘留下來的役屬之念。
縱然是身軀毀了,可只要這點念頭未滅,便會自發聚來四周水汽,進而再塑軀殼。
“此種怪物頗爲難纏,換做常人怕是一時半會很難將其料理。”
陳舟心頭暗暗思量,旋而抬指一點,折柳便是從袖中遁出。
劍影薄如柳葉,在半空一折,倏忽落在那水影眉心所在。
同一時間,他腦海中天殺劍籙一轉,一縷雷霆殺伐真意便是順劍鋒落下。
微淼電光一動,那淡藍色人形的掙扎頓時便停住了。
繼而伴隨着嘩啦一聲,散作滿地水液。
只是這一次,地上的水液沒有再蠕動。
陳舟等了十息,見其確無復生之象,方纔伸手召回折柳劍。
“不過,與我而言倒也還在能力範疇之內。”
撇一眼地上之物,他輕道一聲。
這東西難纏在於尋常術法傷不到根本,可只要找準那一點固執之念,以天殺劍籙斷去其靈,便能了結。
此地縱有兇險,至少眼前這類神僕,還不至於叫他束手無策。
陳舟心中稍定,繼續往前探索。
期間又撞上了不少此般怪物,其中又有不少顏色更爲深邃且高大的,不過也就是比前者多了幾分力氣,且能驅使一些尋常水屬法術。
但也算不上有多厲害,倒也真算是順手除之。
又料理了一頭穿戴滿是異域風情甲冑的生物,陳舟從一處破敗神殿中走出來。
只是才走出數十步,忽覺遠方氣機湧動。
先是一點火光,繼而是一道潮聲。
青藍色火焰自遠處殘墟中升起,火焰之下,竟有碧色水潮翻卷。水火兩相糾纏,彼此消磨,卻又彼此催長。
陳舟腳步一頓,眉眼凝住。
這般場景……
有人在此地築基?
而且看這氣象,分明不是尋常合煞。
水火相濟,火中見水,水中藏焰。
卻是一番罕見的異象光景,也不知是誰人在此。
“是先前進入大澤無意闖到此間的修士?亦或是說,此間殘存生物……”
陳舟這般的念頭才起,便見遠處那股氣息又是強盛了數分。
青藍火潮推開殘墟上的灰霧,捲起大片腐朽石屑。那些早已風化的殘骸被氣浪一掃,盡數化作灰粉。
陳舟收起水元珠散在外側的水幕,只留三十六顆寶珠貼身環繞。
下一刻,他身化一道淡淡天光,離地而去。
……
神域殘墟另一側。
鄭如玉一劍斬碎面前的灰白人影,胸口起伏了兩下,臉色比數日前白了不少。
那人影碎成一灘濁水,落在地上之後,仍舊開始蠕動。
她看也不看,抬手補了一道玄光,將其重新打散。
做完這一步,鄭如玉才向後退了半步,靠在一截斷柱旁,暗自調息。
身後只剩下一男一女兩名散修。
數日前跟在她身邊的幾人,如今又折了兩人,僅剩的兩人此刻亦是人人帶傷。
這處神域殘骸寬廣得超出想象。
他們一路尋找出路,走過殘殿、神廊、祭臺、乾涸水渠,始終不曾見到邊界。四面灰天壓下,方位也難以辨認。偶爾以法術標記過的地方,隔上半日再回去,便會變成另一片殘牆斷瓦。
更叫人心冷的,是那些殺不盡的怪物。
灰白水影,淡藍神僕,披甲泥人,殘首石像。
無論被轟碎多少次,過上一陣便會重新凝形。
鄭如玉一開始尚能護住腥耍稍酵嶙撸鲆姷臇|西越多。她縱是萬象山弟子,法力也不是無窮無盡。
昨日夜裏,他們誤入一處遍佈藍水的傾塌神廊。
腥藙傋叩揭话耄瑺澤夏切┕虬萆裣癖慊盍诉^來。水色湧起,化作十餘道披甲水影,前後截住去路。
那一戰之後,原本還剩下的四名散修,又死了兩人。
其中一人,是那女修的道侶。
此刻那女修披頭散髮,半邊袖子被撕去,左臂上還纏着草草包紮的布條。這時落向鄭如玉的眼神裏,已不再有先前的敬畏,只餘壓不住的怨恨。
“鄭仙子。”
“你先前不是說你師長或許就在上空看着麼?”
鄭如玉側目不言。
那女修往前一步,眼圈發紅。
“如今已經過去多少日了?”
“他人呢?”
旁邊那名男修臉上也帶着疲憊,雖沒有女修那般失態,語氣卻同樣沉了許多。
“鄭仙子,我等不是要逼你,只是總該有個準話。”
“若當真是有真人在外接應你,眼下也該有所動靜了。”
“若沒有……”
他話到此處,似也絕望的看了鄭如玉一眼,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鄭如玉依舊漠然,神情平平。
一片沉默中,女修忽然笑了一聲,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哭腔。
“若早些有人來,張郎便不會死。”
“他說過此番從大澤得煞歸來之後,便要迎娶我,結爲道侶!”
“他說過的……”
她死死盯着鄭如玉,像是要將這一切都刻到她身上。
“可眼下,他死了,死無葬身之地!”
鄭如玉看着她,心頭也沒有什麼怒意,只覺疲倦。
她可以理解對方的怨。
人在眼下這般絕境裏,總要尋一個傾訴的對象。
其他幾個同爲散修的人報團取暖,而當中唯一一個異類的鄭如玉便也成了唯一的選擇。
更何況,她也確實說過那句話,不管本心緣由如何。
只是眼下,這個謊言似乎已經要掩飾不下去了。
鄭如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乾涸的血跡。
這幾日她出手最多,受傷也最重,可這些話說出來沒有意義。
她抬頭看向那片灰暗天穹,半晌之後,搖頭道:
“我也不知。”
女修怔住。
男修臉色也變了。
鄭如玉沒再多解釋。
她不願再說假話,也沒有力氣再編一個希望。
這一方殘墟太大。
大到讓人懷疑並非什麼破碎祕境,而是一整片死去的天地。
他們在此間走了數日,找不到邊界,尋不到出口。那些怪物又如潮水般一茬接一茬,殺之不盡,滅之不絕。
本來作爲底牌的傳訊之物也沒有發揮應有的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