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可眼下這照夜燈上的禁制卻像是早就蟄伏在燈身內裏,只等他這一番祭煉將其喚醒一般,一重接一重地湧了出來。
十五重、十八重……
陳舟的呼吸漸漸粗重了起來,法力的消耗也開始變得明顯,但也沒停,他想要看看照夜燈的極限在哪裏。
直到二十重禁制亮起,最後一點真煞便也消耗一空,便見燈身上的光紋驟然一亮,旋即盡數收斂,歸於沉寂。
而就在這同一瞬間,燈芯深處忽然生出了一點光。
那光極小,不過針尖大小。
一點燭火。
無焰,無煙,無熱。
只是一點澄澈透亮的光,安安靜靜地懸在燈芯的最頂端。
陳舟望着那點燭火,一時有些怔住了。
煉形一次,二十重禁制。
上品符器!
他原本只是想着將照夜燈祭煉成一件能用的符器,心中的預期不過是中品。畢竟燈身的底子只是凡玉,縱有真煞洗練,能到中品便已是意外之喜。
可眼下二十重禁制自生而成,燈芯更是衍出了一點自生燭火,這般品相,已然是上品符器無疑了。
再去瞧這盞燈,其似乎已歸於樸素。
但當陳舟握起燈身,立即便感受到,一種截然不同以往的力量,流淌在這燈盞之中。
他油然生出一種衝動,想要舉燈一試,看看以真煞洗練過後的照夜燈究竟有何變化。
而且一念既生,愈演愈烈。
不過,無論如何,陳舟也不可能在這屋中試箭,就是在院子裏也絕不成。
他想了想,又算了算時辰,索性便把這燈在手裏一抓,便出了門。
今夜的雲海,也不顯現冷調,滿天璀璨皆映其中。
走過青石板路,跨過水道,又沿山中小徑而行,最後輕身躍上峭壁,登上一處遠離坊市的空曠山崖之上。
四下無人,崖下是茫茫雲海。
陳舟提燈在手,將一身法力灌注而入。
燭火暴漲。
赤金色的光焰自燈盞中沖天而起,照夜燈在他掌中微微抖動一下,一片茫茫光海從燈火中彌散而來,裹挾着灼灼火意,徑直射向崖外的夜空。
光柱所過之處,雲海被生生劈開了一道裂口,大片的雲氣在高溫下蒸騰翻湧,化作漫天的白霧朝四面八方散去。
光芒映亮了半邊天。
那般光景持續了足足兩三息的功夫,方纔隨着陳舟收回法力而漸漸消散。
崖上餘熱猶存,腳下的岩石表面都被烤出了一層淡淡的焦色。
陳舟握着燈盞,望着眼前那道尚未合攏的雲海裂口,一時愕然。
竟有這般威力!
他雖然知道上品真煞洗練出來的符器品質不會差,可也沒料到會強橫到這個地步。
一盞燈,一擊之下,便劈開了數十丈的雲海。
若是用在鬥法中,此燈一照之下,尋常初成築基的修士怕是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就會化作一片飛灰。
只是沒等他在多試驗,靈覺中便隱隱捕捉到了幾道氣機從不同方向朝這邊靠近。
顯然是方纔那一道光柱的動靜太大,引來了附近修士的注意。
陳舟也不逗留,將照夜燈收入袖中,遁光一閃,已朝精舍的方向疾掠而去。
……
陳舟走後不久,便有三道遁光先後落在了那方山崖之上。
來的是三位磐石渡中的散修,修爲皆是煉炁層次。
三人落地後,面面相覷。
崖面上那一層淡淡的焦痕尚未消退,空氣中殘留的灼熱氣息更是久久不散。而崖外雲海之中那一道被生生劈開的裂口,此刻雖然已經在慢慢合攏,可那般規模仍舊清晰可辨。
“這是誰人在此試法?”
其中一位年長些的散修蹲下身,伸手在焦痕上摸了一把,指尖傳來的餘溫叫他心頭一凜,暗暗駭然。
“此般威勢,絕非我等煉炁之輩可以做到。”
另一人朝着雲海中那道裂口望了一眼,嚥了口唾沫。
“坊中近來築基的修士,也就那麼一位罷?”
三人對視一眼,齊齊噤了聲。
那位鐘鳴九響、玄都收徒的主兒,可不是他們敢隨意議論的。
“走吧走吧,不曾看到什麼。”
年長的散修擺了擺手,率先化作遁光離去,餘下兩人緊隨其後。
崖上覆歸寂靜。
唯有那層焦痕仍舊留在巖面上,一時半會兒怕是消不去了。
……
精舍當中。
陳舟坐在石几旁,將照夜燈擱在桌面上,翻來覆去地打量。
越看,臉上的喜色便是越發濃烈。
本來只是當做練手,爲後續的祭煉水元珠做個準備,卻不曾想照夜燈居然給了他這般大的驚喜。
若是往後再能尋來一二寶材彌補此物先天材質上的不足,往後未嘗沒有煉做法器的一日。
“好寶貝!”
望着手裏的燈,陳舟笑意難平。
……
翌日一遭,陳舟便是叩開識海中的門戶,靈覺入了玄都洞天。
不知不覺間,已然是到了許道師再度講法的時候。
仙鶴穿雲而過,一路掠向都講院後方那條蜿蜒而上的石徑。穿過竹林,行至崖頂,那方石臺上的獨松、石案、兩方蒲團皆如上回所見。
許無衣已在案旁落座。
“弟子陳舟,見過道師。”
“坐。”
陳舟上前依言落座。
可還未等他開口,許無衣便先說了一句。
“看你這般喜不自勝的模樣,是有喜事發生?”
陳舟一怔,隨即便也明白過來。自家因爲照夜燈一躍成爲上品符器的緣故眉眼裏歡喜神色不散,叫許道師一眼便瞧了出來。
“不滿道師,弟子昨日將一盞隨身多年的凡燈以真煞餘燼祭煉成了符器……”
他如實將煉器的經過簡要說了一遍。
只是玄都洞天內無法帶入外界器物,照夜燈此刻擱在精舍之中,他便也沒法當面展示。
許無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面上並無多少動容。
“此物隨你一路修來,從煉炁至築基,日日浸潤你的真炁與法力,沾染的道韻不知凡幾。外加你所用的真煞乃是昭華汰金,品質高遠,以此祭煉,禁制自生並不稀奇。”
她將茶盞擱回案上。
“多方因緣際會之下的結果罷了,你若是換一件旁的器物來煉,未必有這般順利。”
陳舟聞言點頭,心頭那點因爲首次煉器便大獲成功而生出的得意便也隨之淡了幾分。
他確實不覺得自己是什麼煉器天才,眼下聽了許無衣這般解釋,反倒是恍然了。
那盞燈能有這般成色,多般和他不大靠譜的煉器手法關係不大,而是燈本身日久天長的積累,以及真煞的品質。
“不過你行的是光法,求的是普照。”
許無衣隱有提點的樣子。
“於你而言,最相合的本命之器便是燈。此番雖是無心之舉,倒也算誤打誤撞了。”
本命之器?這又是何物……
陳舟心頭一動,升起好奇:
“道師的意思是……”
“等你往後修爲精進了,便可將此燈以你真性法力相合,日久煉之,便可成就本命法器。屆時燈即是你,你即是燈,心念所至,光照所及。”
許無衣說到此處,從袖中取出了一冊薄薄的線裝小冊,擱在石案上。
“我這裏有一本祭煉本命之器的道書,你且帶回去,若有閒暇或可看上一看。”
陳舟目光落在那冊道書上,心頭感激之餘,卻也生出幾分躊躇。
玄都門中之物各有價值,經書道論、功法祕術皆以道功換取,他入門不過數日,道功尚無分文。
而許道師手中的東西又豈是凡物?
不知折算下來又合多少道功,而無功不受祿,這般厚禮他着實不好平白收下。
正要開口推辭,許無衣便已看出了他的心思。
“別多想,這非是門中之藏,而是我早年在外遊歷時偶然所得。算不上什麼高深之物,你拿去便是。”
聽她這般一解釋,陳舟當即也不多做推辭。
只有多謝過一番,眼下身微,無以爲報,便也只能在禮數上做到位了,免得叫許無衣覺得自己培養了一個不懂感恩的,那卻是大大的誤會了。
待到陳舟將那冊道書收入袖中後,許無衣方纔再度開口,只不過此番話語裏便是多了幾分勸誡的味道。
“於我能修士而言,器物終歸只是外相。”
她的語氣淡淡的,卻也叫人不得不仔細去聽。
“護道之法有千般萬種,器物、丹藥、陣法、神通,俱有可取之處。可歸根到底,修行纔是根本。”
“若無修爲在身,便是手持靈器,亦驅使不動。”
“可修爲既成,縱是無有器物在手,一身法力凝而爲術,亦能叫旁人不敢妄動。”
陳舟頷首。
他煉器也非是要求個什麼,只是眼下既有合適器物,又有將之洗練的靈材,順手爲之,順帶提升自家實力罷了。
對於此般修行技藝,並無什麼特殊觀感,故而對於許無衣所言也沒有什麼特別感觸。
只當師長教誨,銘記於心就是。
“今日既是講法之期,我便同你說一說築基一境的修行。”
許無衣的語氣轉入正題,不再多做鋪墊。
而其講法便如其人性格一般,不引經據典,也不長篇大論,只是用最尋常簡單的話語,將築基一境的修行要義一一道來。
陳舟沉浸其中,幾乎忘了時辰。
等到他從某一段極深的體悟中回過神來時,石臺上的天光已經暗了大半。
松影西斜,雲海染金。
不知不覺間,竟已是一整日過去了。
陳舟睜開眼,只覺一身神思通透了許多,先前在築基講上尚有幾處模糊不清的關節,此刻都豁然開朗了。
許無衣仍舊坐在對面,茶盞已空,面色如常。
“先前在那洞天外初見時,便便知你在靈覺修持上自有機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