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若非道友今日趕到,在下這條性命怕是便要交代在此處了。“
陳舟微微搖了搖頭。
“道友客氣了。“
“在下一路狩獵海獸,走走停停,今日方纔趕到此間島嶼。“
“卻不成想,方一踏上便遇着了這般陣仗。“
素還真聞言,便也不多言。
……
崖上歸於暫時的安靜。
海風灌入,將方纔鬥法時揚起的碎屑塵沙吹散了幾分。
而在那滿目瘡痍的崖面凹陷處,澹臺晟的身軀仍舊蜷縮在那裏。
雙臂齊斷,筋骨寸折,渾身上下找不到一處完好的地方,痛得他渾身直抽搐,分不出絲毫力氣來謾罵。
只是將一身所餘不多的真炁在體內勉力咿D,堪堪止住了斷臂處的血湧。
“小佟!�
澹臺晟勉強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正朝自己走來的青衫身影。
“老夫若是沒有記錯,眼下同你不過是第一次相見。“
“卻也不知,何時…何時多了你這麼個仇家?“
落在此般境地,澹臺晟卻也沒有半分求饒之意。
一雙渾濁的眸子裏不見哀求,不見恐懼。
有的只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疑惑,以及幾分至死不悟的固執。
陳舟在距離他三丈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
低頭看着地上這具殘破不堪的軀殼,面色淡淡。
“太師卻是貴人多忘事。“
他語氣極爲平靜。
“五年前,拜太師所賜,青州大水,某僥倖逃得一條生路,眼下卻是來報恩了。“
這般話語落在澹臺晟耳中,卻好似一道道悶雷,使得他整個人僵了一下。
那雙渾濁眸子裏,疑惑神色驟然消散,變做一種恍然。
可旋即。
那種恍然便又被一種混雜着鄙夷與懊惱的複雜神色所取代。
“青州……“
他嗬嗬笑了一聲,嗓音如同破風箱般呼哧作響。
“原是個螻蟻餘孽。“
澹臺晟脣角勾了勾,露出一個勉強的笑。
可那笑裏不見半分悔改,反倒是透出幾許刻薄至極的嘲弄。
“若非是老夫當年真炁不濟,便該叫那場大水將爾等盡數淹沒纔是。“
“也省得遺禍至今,倒是叫你一隻螻蟻翻了天。“。
陳舟靜靜瞧着他。
倒也沒什麼被激怒的神色,只像是在看一個舞臺上表演的丑角。
一旁的素還真將這番話聽在耳中,眉眼卻是不由一跳。
五年前青州大水之事,她自然有所知曉。
青州一帶海水倒灌,死傷無數。
彼時她也不過是當做一樁禍事聽了,不曾多想。
眼下聽到澹臺晟這般言語,再看看陳舟那張不動聲色的面孔,素還真心頭便隱隱約約拼出了些什麼。
那場水,怕不是什麼天災,而是澹臺晟掀起的人禍。
如此一來,種種疑問便也都說得通了。
一場大水之下,全家盡喪。
如此之仇,也就不難怪這位玄舟道友要同此人不死不休了。
想明白了這些,素還真便默默將目光從陳舟身上收回,不再開口。
而澹臺晟見陳舟聽了自己這番話後毫無所動,心頭的那點負隅頑抗的氣焰便也跟着矮了下去。
可即便到了此時此刻,他依舊不肯服軟。
不是不怕死。
而是他這一輩子走到今日,從一介市井青皮,到景國太師,再到如今修爲有成、只差一步便要踏入合煞之境的修士。
一路行來,踩了多少人,害了多少命?
若是要爲了那些人而低頭求饒,那他澹臺晟便不是澹臺晟了。
只是想到自己此番死在了一個螻蟻餘孽的手中,心底深處便還是忍不住湧出了幾分說不出的不甘。
“你縱使殺了老夫,又能如何?“
澹臺晟嗬嗬笑着,血沫從嘴角溢出。
“你以爲走出此間洞天之後,便能天高海闊、逍遙自在了?“
他費力地抬起頭,渾濁的眸子裏閃過一絲陰毒。
“不怕告訴你,老夫此番入這洞天,是替厲無恤做事。此人築基有成,紫府已開,端是一等一的修爲在身!“
“你縱是有幾分手段鬥得過老夫,可在那等人物面前……“
澹臺晟怪笑一聲。
“你又算個什麼東西!“
陳舟不見反應。
可素還真的面色便是驟然一變。
“厲無恤?“
她眉眼一凝,瞳孔驟然收縮了幾分。
“先天道的厲無恤?!“
素還真話語裏的驚詫意味幾乎是難以掩飾。
澹臺晟聞見素還真這般反應,嘴角便是扯出了一個更爲扭曲的弧度。
“怎麼,怕了?“
他將目光從陳舟身上移開,轉而落在了素還真那張慘白的面孔上。
“素還真啊素還真,你當真以爲你那青玄道的名頭便能護你一世周全了?“
“老夫今日便是死了也便罷了。“
“可那厲無恤的差事沒人辦了,你覺得他會善罷甘休?“
“到時候……“
他笑得愈發刺耳。
“他若是來尋你我二人的麻煩,呵……“
話到此處,澹臺晟便也不再說了。
只是將兩眼一瞪,死死看着陳舟,彷彿是死也要將他的面容死死記在腦子裏。
陳舟神色動了動。
厲無恤這名字對他而言倒也不是第一次聽聞了,眼下再度從澹臺晟口中說出,雖然有些奇異,但更多倒是有幾分好奇。
不過方纔看到素還真那般失態的反應,便也知曉這厲無恤怕是個比他先前所預想的還要棘手幾分的角色。
但即便這樣又如何,該殺的人總是要殺的。
“這些……“
陳舟垂眸瞥了他一眼。
“便是不勞煩太師多慮了。“
他微微偏了偏頭,目光從素還真身上收回,重新落在了地上的澹臺晟身上。
“且送太師先走一步。“
“你——“
澹臺晟頓也錯愕,一個字方纔出口,便戛然而止。
折柳無聲無息飛出,瞬息便已是抵到了澹臺晟的面門之前。
劍尖在那雙渾濁的眸子裏映出一點泠泠的火色,隨後從澹臺晟的眉心處穿入,旋即抽出。
一道細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劍痕浮現在那張扭曲的面孔正中。
澹臺晟掙扎着抬起的頭顱在這一刻豁然倒落。
眸中最後那點兇光緩緩黯淡,如同被人掐滅了燈芯的油燈。
身軀抽搐了兩下,旋即歸於徹底的寂靜。
陳舟收回折柳。
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然沒了生息的屍首。
沉默了片刻後,微微吐出一口氣。
時隔多年,前身一家數十人的血債,至此終於是有了個了斷。
可說來也怪。
他原以爲這一刻到來的時候,自己心頭多少會生出些什麼。
快慰也好,悲慟也罷。
可實際上,什麼都沒有。
只是覺得一樁拖了很久的事情終於辦完了。
如此而已。
念頭一閃而過,便也不再於此事上多費心神。
轉過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素還真身上,其人正看着地上那具殘軀出神。
面上的神色比方纔更爲複雜了幾分。
快意、沉思之外,更添了幾分說不清的凜然。
陳舟的殺伐之果決,較之她此前所見過的任何一個同輩修士都要狠辣上許多。
從出手到了結,從不曾有過半息的猶豫。
甚至連澹臺晟那番臨死前意圖攪亂心神的言語,都不曾在此人面上掀起過一絲波瀾。
此般心性,着實不像是一個修行不過數載的年輕人該有的。
正想着,便聽陳舟的聲音傳來。
“道友傷勢如何?“
素還真回過神來,苦笑了一聲。
“死不了。“
她搖了搖頭,面色雖仍蒼白,可氣息較之方纔已然平穩了些許。
“只是真炁消耗殆盡,短時間內是恢復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