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偏過頭去,便見陳舟正負手站在幾丈開外的遁光上。
面色如常,看不出什麼心思。
“不妨聽聽他要說什麼。”
陳舟說完這句,視線方纔落在了被周元掐住咽喉的燕歸身上。
周元愣了一下。
雖然心裏有些不以爲然,可陳舟既然開了口,他自也不會駁了面子。
手指微微一鬆,將其放開。
“說。”
周元低頭瞥了他一眼,吐出一個字。
手掌鬆開的一瞬間,燕歸便如同一條被拎上岸後又被拋回水中的魚一般,猛地張開了嘴。
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呼吸聲粗重且紊亂。
整個人的身形也跟着朝下沉了一截,險些從半空中直直墜入海面。
還好在最後關頭勉強以一身殘餘的真炁穩住了身形,歪歪斜斜地懸在波濤上方,狼狽至極。
脖頸上五道深紅的指痕清晰可見,印在那白皙的皮膚上面,觸目驚心。
燕歸一手扶住自家咽喉,弓着身子大口喘氣。
面容扭曲,雙眼赤紅。
便在那劇烈喘息間的幾道起伏裏,一絲不易察覺的狠意從眼底深處悄然浮了上來。
只是很快,便被他用力眨了兩下眼後強行按了回去。
死中得活,他當然不會蠢到在這般時候流露什麼復仇的心思,眼下活命纔是要緊。
如此暗暗想着,燕歸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抬起頭時,目光先是落在了不遠處負手而立的陳舟身上。
只瞧了一眼,便不着痕跡地移開了。
旋即又看向周元。
思緒便是翻湧起幾分難以言喻的苦澀,他自問自家在門裏也算出校阅暧字|後來居上,壓着一猩呦愋哪c的師兄姐妹抬不起頭。
縱然手段遠比不上那些大宗門人,可在這偏僻地界裏,多少也算是一方人物。
只是誰能想到,不過頭一遭出山門、爭機緣,便撞到了鐵板上。
不是一塊,還是兩塊!
想明白了這一層,燕歸心頭那些不甘和暗恨便也只能生生嚥了下去。
嗓音雖然仍舊嘶啞,但說出話語已經是條理分明瞭許多。
“兩位道友。”
“今日確是燕某有眼無珠,衝撞了二位。”
“此番不過是誤會一場,燕某願以財物賠罪,萬望二位道友高抬貴手。”
周元嗤了一聲,面上滿是不耐。
賠罪?
先前率領一羣人殺氣騰騰追來時,你可沒說什麼賠罪不賠罪。
可還未等他開口譏諷,燕歸的話卻沒有停。
“不過有一樁事,燕某不得不同兩位道友說清楚。”
他的語氣忽然沉了幾分,面上的狼狽之色也收斂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頗爲微妙的鄭重。
“燕某此番入此方洞天,並非是來爭什麼精氣機緣的。”
“在下乃是受人差遣,來此間尋一樣東西。”
說到此處,他的視線在陳舟與周元之間緩緩掃過。
“差遣在下之人,出身非凡,絕非在下這般宗門弟子所能比擬。”
“燕某雖然不才,可也是在那位面前掛了號的。”
“我身卑微死不足惜,可若是壞了那位的事…想來,他必然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話說到這裏,燕歸面上的那點卑微之色便也徹底去了。
倒不是突然硬了骨頭。
而是搬出了自以爲能夠鎮住場子的靠山後,便也多少多了幾分底氣。
這些話說得不清不楚。
既沒有明說那位大人物究竟是誰,也沒有點破自己到底是來尋什麼東西。
可字裏行間的意思卻也表露得明明白白:
我身後有人!
能不能招惹得起,你們兩個最好掂量掂量。
畢竟,修行界裏可不止是打打殺殺。
縱然他身爲魔門中人,但同所謂正道間卻也非是見面就要打生打死的仇敵。
魔道亦是道,不過是修行理念的不同闡述罷了。
遇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想來這般道理,能有如此修爲的人,不會不懂的吧!
空氣安靜了片刻。
海風從遠處灌來,吹得周元那身被血水與海水泡得發硬的粗布短褐獵獵作響。
周元微微側目,朝着陳舟的方向看了一眼。
按照他一貫的想法,管他背後站着什麼大人物。
此人挑釁在先,追殺上門,那便已是有了取死之道。
只是,陳舟畢竟同他不一樣。
他周元之所以有這般底氣,說到底,還是因爲身後還有守靜道人在。
那老頭縱然脾氣差了些、說話衝了些,可一身修爲實力,那卻是沒得說。
但凡有人找上門來,自家師父便是他最大的靠山。
可陳師兄……
念頭轉到此處,周元到嘴邊的話便也嚥了回去。
倒也沒有急着做什麼決斷,而是將目光遞向了陳舟,等待他的決斷。
……
陳舟負手立在遁光上,面上不見什麼波瀾。
燕歸的那番話他自然是聽得清清楚楚的,也確實從中捕捉到了一些有用的東西。
“受人差遣,來此間尋物。”
“出身非凡。”
這兩句話勾連在一處,便叫陳舟心底升起了幾分微妙的聯想。
說來也是,此方洞天聽起來只是一位散脩金丹所遺,規格不算太高。
可此間降世以來,卻也先後引來了幾多十二顯門人弟子,乃至於此人口中所謂的大人物。
一個死了不知多少年的散修真人所留的遺澤,竟能引得各方勢力競相角逐至此。
這洞天內裏,怕是當真有些不爲人知的貴重東西。
想到此處,陳舟心頭雖有些許興味,面上卻也不顯半分。
只是將目光淡淡地落在了燕歸身上。
“說完了?”
燕歸聞言,嘴角動了動。
似是還想再添上幾句恫嚇之辭。
可對上陳舟那雙平靜得近乎於冷漠的眸子後,到嘴邊的話便又咽了回去。
因爲他從那目光裏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動搖。
既沒有被嚇住的驚懼,也沒有猶豫不決的踟躕,反倒一如既往般的堅定如一。
燕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心頭某處隱隱約約升起了一種不大妙的預感。
可緊跟着,他便又將這預感強行按了下去。
“既然兩位道友不追究,那便當燕某欠了一個人情。”
燕歸壓下心頭的惴惴,面上擠出一絲笑。
“此番冒犯,燕某願以財物賠禮。”
說着,其人從腰間儲物袋中取出了一物。
是一方人頭大小的珍珠貝母殼,內裏排列着一粒粒龍眼大小的圓潤珠子。
那些珠子通體瑩白,可不似尋常珍珠那般死氣沉沉。
細細看去,每一顆珠子的深處都流轉着一縷極淡的月色華光。
明而不耀,柔而不散。
如同一輪被縮微了無數倍的弦月,安安靜靜地藏在了珠體最深處。
此物一出,一股極爲清冽的靈機便自貝殼中悠然溢散而出,如泉似霧,悄然瀰漫在了四周數丈方圓之內。
幾乎在同一時刻,陳舟初才凝成的玄光便是不自主的跳動一下。
陳舟瞳孔微微一縮,心頭當即便有了幾分計較。
而在他身後,踩在水面上的周元同樣也察覺到了異樣。
他雖不修煉炁之術,可一身氣血之敏銳卻也不遑多讓。
方纔那股靈機彌散開來的一剎那,他便覺胸腹間的氣血微微湧動了一下。
那種感覺不算強烈,可卻實實在在地叫他渾身上下都舒泰了幾分。
此物不凡。
這一點,兩人心中俱是瞭然。
“此乃月華素光珠。”
燕歸將那隻珍珠貝母託在掌心,緩緩開口。
“煉炁士凝練玄光之後,若以此珠佐以修行,可使玄光更爲凝練精純、品質大增。”
說到此處,他刻意停了一停。
“此間一斛,合計三十六枚。”
“以市價來論,怎麼着也值上千枚法錢了。”
“燕某以此賠禮,兩位道友以爲如何?”
話音落下,燕歸便將那隻貝母往前遞了遞。
手臂伸得不遠不近,恰好停在了兩人之間的位置。
可他的目光卻不曾落在貝母上。
而是不着痕跡地在陳舟與周元的面上各自掃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