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濃烈的腥臭氣味在夜風中彌散開來,引得四周林木間不知名的蟲蛇噤若寒蟬。
而在這頭巨熊的屍體上,眼下正仰面癱倒着一個年輕人。
此人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身形瘦削,面容黝黑。
一身粗布短褐早已被血水和泥漿糊得不辨顏色。
左臂上還纏着一條被撕成布條的內衫,隱約能看到下面滲出的暗紅。
顯然是在先前的搏殺當中負了不輕的傷。
眼下里,其人嘴巴微張,呼吸粗重,一雙眼睛緊閉,竟是就這般靠在此獸屍體上沉沉睡了過去。
似乎就是連那滿身的血腥與傷痛,都不足以抵消這場惡鬥之後的精疲力竭。
而此人不是其他,正是周元。
自那日同陳舟前後腳離了碧雲觀後,他便是跟在守靜道人身側,一路行入了十萬山中。
這些日子以來,守靜道人也不曾教他什麼驚天動地的法門。
只是叫他在這山林當中,同各種妖獸精怪日夜廝殺。
活下來,便是修行。
活不下來…自是一切休提。
周元起先被嚇得魂飛魄散,可在經歷過數回被守靜道人從閻王殿門口拎回來的經歷後,倒也漸漸磨出了幾分兇悍。
眼下這頭黑熊精怪,便是他今日的第三場廝殺了。
此刻總算是將其打死,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往熊屍上一躺,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可這一覺沒能睡上多久。
“小子,別睡了。”
自家師傅的聲音便在耳朵旁炸響。
周元哼唧了一聲,本能地想要翻個身繼續睡。
可下一刻,一隻乾枯有力的手便直接揪住了他後領。
彷彿提溜小雞崽子一般,將他整個人從熊屍上提了起來。
“哎哎哎……”
周元喫痛之下連忙睜開了眼,手腳亂蹬。
卻見一張清癯乾瘦的老臉正湊在面前,兩隻清亮的眼珠子裏泛着一點明明神光。
“師父,您老人家又嚇我。”
周元一臉委屈,可話到一半便被守靜道人用力晃了一下,晃得他牙齒都磕在了一起。
“閉嘴。”
守靜道人瞪了他一眼,旋而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山巒林木,徑直望向了極遠處的天際。
“你小子不是天天都問老夫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嗎?”
“現在,時候到了。”
周元聞言一愣,下意識地順着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就見羣山萬壑的盡頭,夜幕被一線青白之光撕開。
一道長長的裂隙橫亙在天際線上,隱約有水光從中泄出。
周元看了兩息,瞳孔驟然放大。
嘴巴越張越大,睏意與疲憊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天…天裂了?”
守靜道人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裏說不上是嫌棄還是無奈,大約是兩者兼有。
也懶得同他解釋什麼。
只是乾枯的手掌在周元后領上又緊了幾分。
腳下猛然一蹬。
碎石崩裂,地面塌陷出一個溈印�
兩道身影便如一支離弦的利箭般,從這片老林中騰空而起。
周元還沒來得及叫出聲來。
便覺耳邊罡風如刀,呼嘯灌入。
眼前的山巒林木化作一道道飛速倒退的殘影。
腳下的大地越來越遠,頭頂的星辰越來越近。
守靜道人提着他,以肉身橫渡虛空。
一步跨出,便是數里之遙。
……
青野澤,太師清修所在的營地。
就在天裂方方生出的一刻,整片臨時駐地便陷入了一片倉皇。
數百上千名巡守的甲士被這突如其來的天變驚得陣腳大亂。
有的拔刀四顧,有的仰頭愣看,更有甚者直接跪在地上磕起了頭來。
軍令傳遞聲、呼喝聲以及雜亂跑動聲混成一片,嘈雜不堪。
更遠處,那些佈置在方圓數十里內的禁制法陣,在這股浩大無比的天地靈機衝擊之下,竟是隱隱有了不穩的跡象。
陣紋明滅閃爍,靈光時斷時續,一副將要崩滅的樣子。
然而在這一片混亂當中,有一人卻是不同。
澹臺晟立在營地的最高處,負手面朝天裂所在。
水浪從天而降,轟鳴震耳,激起的浪花與水汽鋪天蓋地地撲湧而來。
可還未曾至他周身丈許之內,便有一層玄光自發亮起。
那光芒不算濃烈,卻極爲凝實。
周遭的水花碎沫在觸及這層光幕的一剎那,便如遇無形壁障,紛紛被彈開,四散飛濺。
風不能侵,雨不能加。
玄光有成,便是如此。
而澹臺晟的面容此刻在那層淡淡的靈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冷峻。
似也因爲接連喪子,原本烏黑的頭髮在兩鬢處生出幾許斑白,然而他的一雙眼睛卻亮得駭人。
此時此刻,澹臺晟就那般仰起頭來,視線穿過漫天飛濺的水霧,直直落在當空那道裂隙之上。
嘴脣緊抿成一條線。
兩側的頜骨微微凸起,顴骨下的肌肉繃得死緊。
是在極力壓制着什麼。
十數年了。
整整十數年的苦候。
從最初在便宜師尊口裏得來這消息的半信半疑,到後來不惜傾盡景國的財力物力,在這荒僻野地苦苦經營佈局。
從明兒的死,到軒兒的死。
一樁樁、一件件,如同刀子般刻在他心頭的代價,終於在今夜有了迴響。
天裂水懸,洞天將開。
他澹臺晟苦候十多年,等的,便是這一刻。
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胸腔深處湧起,撞在喉頭。
使得他的呼吸不自覺地粗重了幾分,可也僅僅只是幾分而已。
下一息。
那股翻湧的激越便被他叫他以強橫的修爲強行壓了回去,面色恢復了慣常的冷肅。
只有那雙因爲極度亢奮而微微發紅的眼底,泄露了幾分真實的心緒。
“洞天沉降。”
澹臺晟低語出聲。
“好。”
“好極了。”
說着,他緩緩抬起右手,對向當空。
同時間,面色沉了下來,眼中的光芒變得幽冷而鋒利。
“明兒,軒兒。”
“你們不會白死。”
“爲父一定會取了此間機緣,奠定道基。”
“而後——”
其人五指朝着半空驟然一握,一身碧色玄光忽動。
鋪陳夜幕,與那漫天水色交相呼應。
“定要找出害死你二人的小伲会釋⑵洹�
“一點點,打死!”
第131章 還說你不是大派弟子?!
一夜倏忽,天光微亮。
法舟尾樓艙室內,燈火通明。
陳舟盤膝端坐於矮榻上,雙目微闔。
身前的照夜燈懸在半空,燈焰躍動間,吐出一縷極爲精純的火氣,將整間艙室映照得暖意融融。
而在他散落於榻側的衣袖旁邊,三隻瓷質丹瓶東倒西歪地擱着。
瓶塞皆已拔去,內裏空空如也。
這幾瓶丹藥乃是他離開龍蛇山前,花費了身上爲數不多的法錢,專程從苗九齡處換購而來。
名爲增真丹,功效說來簡單。
佐以煉炁法門服食,便可將丹中蘊含的精純藥性化作真炁,充盈氣海。
雖比不得那些上宗祕製的天材靈丹,可對於眼下真炁將滿、只差臨門一腳的陳舟而言,卻也恰到好處。
此刻裏,他正處於煉化藥性的最後關頭。
體內浩蕩的玄都真炁如大河奔流,裹挾着最後一縷從丹藥中萃取而出的精純藥力,在經脈當中徐徐轉摺�
每一次周天循環,那縷藥力便被碾磨得更細、更純。
如同大浪淘沙般,將其中駁雜的部分逐一剔除,只留下最精華的一絲,緩緩沉入氣海深處。
呼吸之間,吐故納新。
一層極薄的光暈自陳舟周身蒸騰而起,在照夜燈的映照下,恍若霞光浮動。
而這般自發升騰而起的光暈裏所蘊含的氣機波動,不知比尋常煉炁士修行時的氣象要凝練渾厚了多少。
若是有旁人此刻在側,怕是會驚訝於一個尚未凝練玄光的煉炁修士,竟能在修行時呈現出如此氣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