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每月少說也有十來枚法錢入賬,加上丹師手裏的靈材存貨……”
灰衣修士搓了搓手指,面上的貪婪之色毫不掩飾。
“這一票,值當。”
褐衣修士聞言,也是嘿嘿一笑。
“那便再候上一候。”
“我就不信此人能在山裏待一輩子,總有出山的時候,屆時便是你我的機會!”
“區區一個偏遠地界的小修,又沒什麼來頭,料他也翻不出什麼浪花來。”
兩人相顧而笑,旋即並肩轉身,沒入了漸濃的暮色當中。
第125章 玄光,此去無歸
另一頭,沒把這小插曲放在心上的陳舟沿着北麓的山道行了約莫小半個時辰。
如此,便是到了柳長庚的住處所在。
說出來也不怕叫人笑話,自打他入了龍蛇山這許多日子,同柳長庚相識相交也有了一段時間,可眼下還是他頭一遭登門造訪。
此前要麼是柳長庚主動跑來聽泉谷尋他,要麼便是兩人在炎炎洞或滌塵市碰面。
至於柳長庚的住處究竟是何等模樣,陳舟竟是一直不曾親眼見過。
眼下來了,倒也不免多看了兩眼。
便見這小子的洞府坐落在北麓斷崖的半腰處。
說是洞府,其實不過是一間依着崖壁搭建的石屋。
屋頂以片岩層疊搭蓋,四壁粗糲,連門板都是幾塊厚木拼湊的,縫隙間塞着乾草用來保暖。
這般模樣看上去,簡直比陳舟那聽泉谷裏的竹舍,還要簡陋上幾分。
只是石屋前方倒有一處頗爲開闊的平坦場地。
石面磨得平整光滑,怕是天長日久踩踏練武所致。
陳舟的目光在那片場地上緩緩掃過,便見青灰色的石面上遍佈縱橫交錯的劃痕。
有深有湥虚L有短。
深的幾乎要將整塊石板劈裂,湹牟贿^是蜻蜓點水般掠過一道白印。
可每一道劃痕的走勢都極爲凌厲,帶着一種毫不拖泥帶水的乾脆。
想來,這些便也是柳長庚日日練劍時留下的痕跡了。
陳舟站在空地邊沿,凝神打量着這些密如蛛網的劍痕,心頭暗暗稱奇。
光看這些痕跡,便能想見其人揮劍時的氣勢。
一劍一痕,不重複,不猶豫。
千萬次的斬擊疊加在同一片石面上,竟也隱隱生出了幾分獨屬於劍修的氣象來。
“這般劍癡,說不得倒也真能讓他得償所願了……”
陳舟搖了搖頭,嘴角不由得彎了彎。
旋即目光從場地上收回,轉向那間緊閉着門板的粗陋石屋,眉眼裏生出幾分疑惑。
按理來說,柳長庚既然傳訊邀他來喫酒,眼下也是到了約定的時辰,該是出來迎客纔對。
可這石屋裏卻靜悄悄的,門板緊合,不見半點動靜。
陳舟也不催促,只是負手而立,等着便是。
他這人素來耐得住性子。
況且想來柳長庚估摸也是剛剛破關不久,若是此事正在收束功行,他出言打攪反倒不美。
如此又等了片刻。
忽而。
石屋內陡然傳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嗡鳴。
緊跟着便又一道光芒驟然自石屋的屋頂上方沖天而起。
清亮、金白、凜冽。
光柱直衝而上,高逾三丈有餘,將暮色昏沉的崖壁照得如同白晝一般通明。
而在那道光芒當中,更夾裹着一股叫人心頭髮緊的鋒銳氣息。
恍若有千百把利刃齊齊出鞘,直指自己。
同時間,那光柱邊緣泠泠作響,不斷髮出細碎的金石交擊聲,恍若一柄絕世長劍在天地間低低吟嘯。
得見此狀,陳舟面色一凝。
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雙眼被那金白色的光芒刺得微微發痛,不由得眯縫起了雙目,以手遮額。
繼而從指縫間細細打量着那道高懸在石屋上方的煌煌光柱,心頭暗道了一聲。
“這便是柳兄的玄光了。”
比之先前在九寒山上所見的寒鴉道人那一身陰沉渾濁的烏色玄光,此般光芒卻是截然不同。
清正、剛直,堂堂皇皇。
如同一柄從熔爐中新鑄而出的無暇利劍,淬火未冷,鋒芒畢露。
正當陳舟凝目觀望之際。
那道沖天而起的光柱便是驟然一縮。
如同漲潮的海水驟然退去一般,金白色的光芒裹卷着那股叫人心悸的銳氣,呼啦啦地盡數退回了石屋當中。
眨眼間,天地復暗。
崖壁上方重歸暮色沉沉的模樣,彷彿方纔那番驚天動地的異象從未發生過。
唯有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淡淡的金石氣息,昭示着先前並非幻覺。
未過片刻。
石屋當中忽然傳出一陣爽朗至極的笑聲。
“哈哈哈,好!好極了!”
緊接着,便聽見那道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在屋中放聲高吟:
“十年磨劍無人識,一朝玄光耀此身!”
話音未落,厚重的木門便被人從裏面猛地推開。
柳長庚大步跨出門檻,衣袂翻飛,面上的神采簡直要亮過方纔那道沖天的金白光柱。
陳舟看着他,便覺與先前有了幾分不同。
具體哪裏不同,一時也說不太清。
若是仔細端詳,柳長庚的五官眉眼還是那副樣子,身形氣度也沒什麼明顯的變化。
可人的精氣神這東西,卻是實打實地拔升了一個層次。
就像是一柄原本被布帛裹着的長劍,眼下終於被人撤去了遮掩。
劍還是那柄劍,可鋒芒卻是再也藏不住了。
“恭喜柳兄。”
陳舟拱了拱手,面上浮出一絲真切的笑意。
“眼下的得以凝練玄光,道途更進一步。”
“如此一來,怕是距離築基之境,亦也不遠了。”
柳長庚聞言,面上的得意之色竟是難得地收斂了兩分。
學着那些積年老修的模樣,故作沉穩地擺了擺手。
“哪裏哪裏,不過是僥倖有所長進罷了。”
“築基之事,更是不敢奢望,眼下里能將這玄光穩固下來,不至於走了岔子,便也就心滿意足了。”
只是這般謙虛的話說出來,配上他那張壓都壓不住笑的臉,着實是沒什麼說服力。
陳舟瞧着他這副模樣,心底便暗暗好笑了一下。
果然如他所料。
這小子就是凝了玄光之後急着找人顯擺來了。
不過話說回來,凝鍊玄光於修行中人而言,的確是一道極爲重要的關隘。
邁過此關,方纔真正算是兩隻腳都踏入了修行界,得以見到更爲廣闊的風采。
往後無論是鬥法、御空、煉器、設陣,比之先前都將有質的飛躍。
如此大喜之事,換做旁人,怕是要比柳長庚更加張揚十倍。
正想着,柳長庚的目光便落在了陳舟手中提着的竹筒與油紙包上。
當即眼睛一亮,三步並兩步走上前來,一把便將東西接了過去。
“道兄你來便來了,何必如此破費?”
嘴上這般說着,手裏卻已經利索地拆開了油紙包,低頭湊上去嗅了嗅。
“清風樓的滷肉?”
“還有酒……”
他又拔了竹筒的木塞,聞了一口,面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好酒!”
說着便也不推辭,一手提酒一手拎菜,大步往院中走去。
“快快快,坐坐坐。”
院中有一方石桌,兩個石墩。
桌面上的鑿痕粗獷,像是柳長庚自己從山裏搬來的原石,隨意鑿了個平面便充作了桌子。
兩人分坐石墩之上。
柳長庚將酒菜攤開,也不講究什麼杯盞,直接以竹筒對口,仰頭便是一大口。
“痛快!”
抹了抹嘴角的酒漬,將竹筒遞向陳舟。
陳舟接過來,也飲了一口。
暮色漸深,山風送涼。
兩人就着一壺濁酒、幾樣菜食,在這粗陋的崖壁院落中,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起來。
先是說了些修行上的事情。
柳長庚一改往常的大大咧咧,難得正經了一回,將自己這兩月閉關的體悟簡略說了幾句。
又問了些陳舟近來煉丹的進展。
陳舟也不藏掖,撿了些無傷大雅的事情說與他聽。
如此酒過三巡,氣氛漸濃。
陳舟放下竹筒,神色平淡,忽而開口:
“柳兄。”
“嗯?”
柳長庚正往嘴裏塞了一大塊滷肉,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不日之後,我便要離開龍蛇山了。”
柳長庚的咀嚼動作驟然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