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陳舟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正對着河面,能看到橋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以及水面上漂浮的花瓣。
夥計遞上一張木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菜名與價格。
陳舟掃了一眼,面色便微微一變。
上面的喫食分了兩欄。
左邊一欄寫的是什麼聚靈三鮮羹、五行培元酒、靈芝燉雪蛤之類。
無一例外,價格一律以法錢計。
最便宜的一道素菜都要三枚法錢。
至於那道什麼培元酒,一壺便是十二枚。
陳舟默默在心裏算了一筆賬。
自己懷裏滿打滿算四五十枚法錢。
若是照着這個價目來喫,怕是敞開一頓,便要破產了。
目光移向右邊一欄,懸着的心這才落了下來。
右邊寫的都是些尋常的世俗喫食,米飯、炒菜、麪食、湯羹。
價格以銅銀計,同尋常酒樓也差不了多少。
好在此間往來的也不全是修士,凡俗有背景的客商同樣不少。
清風樓做的是兩頭的生意,倒也周全。
他便也不裝闊,徑直點了一碗麪、兩碟小菜、一壺粗茶。
夥計倒也沒什麼多餘的表情,應了聲便下去了。
喫食上來的速度不慢。
面是手擀的寬面,澆了一勺濃稠的肉臊。
兩碟小菜一葷一素,量雖不大,可味道着實不錯。
陳舟一邊喫着,一邊豎着耳朵聽四周人的閒談。
二樓上的客人以修士居多,說話也不大避諱。
左手邊一桌上,兩個中年修士正在議論龍蛇山裏近來的幾樁事。
聲音不高不低,正好飄進耳朵。
“……聽說了麼,赤雲峯那邊又有人鬥法了。”
“爲什麼?”
“還能爲什麼,爭修行靈地唄。前些日子老洪頭壽元盡了,那處靈地一空出來,登時便有四五個人搶破了頭。”
“最後是誰拿下了?”
“好像是南坡那個姓杜的,據說煉炁有成,養出玄光了,老一輩不出手,旁人哪裏是他對手。”
陳舟耳朵動了動。
又是玄光!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聽這說法了。
眼下這兩人似也打開了話匣子,你一言我一語大倒苦水,說什麼修行艱難,道途難成。
陳舟側耳細聽去,多多少少對於煉炁一道的修行也有了些瞭解。
兴苤鎏ハ⑨幔阈钃褚环ㄩT採攝靈機,煉做真炁。
而達成這一步後,不管真炁品詣高低、積蓄多寡,便都算是入了門,可以稱上一聲煉炁士。
往後的修行,說來也是簡單,便是不斷煉化靈機,充盈真炁。
至於這當中過程,卻是沒個具體境界的劃分。
畢竟人生而有異,身就多少靈脈、修行的煉炁法門高低,這些都會造就一人所能積蓄真炁的數量多寡。
但大體上來說,都是有個定數,不會無休止的往上增長。
而真炁一旦積蓄到了頭,下一步便是凝練玄光了。
有毅力、有恆心者,可使得玄光純淨、力道堅韌,能拔石攝雲,便算有成。
如此往後,就可尋得真煞,鑄就道基了。
“真炁、玄光、真煞……”
陳舟瞅着身旁愁然敘說的身影,心頭也不禁是生出幾分感慨。
光是煉炁一境,便是劃分出如此門道。
卻也不知往後光景,又是幾多艱難。
可即便如此,幾多年來也不見仙道這條崎嶇路上的行人少上幾分。
“長生久視,縱只有一線渺茫之念,又有誰能捨之?”
心頭暗語一句,陳舟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正準備喚來夥計,結了飯錢。
便聽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起先只是有人提高了嗓門說話。
繼而便有幾個聲音交疊在一起,爭執的味道越來越濃。
二樓的食客們紛紛朝樓梯口和窗口張望。
陳舟也不例外。
便見一樓大堂的中央處,三張桌子拼在一起,圍坐着七八個人。
看打扮都是修士,其中幾個面前還擺着酒罈子,多半是喝了不少。
爭執的聲音便是從這一桌傳出來的。
確切地說,是三個人在爭。
三人各據一方,其餘幾人在旁圍坐,作壁上觀。
當先一人,陳舟一眼便認了出來。
是柳長庚。
今日他換了一身石青色的長袍,腰間仍舊懸着那柄長劍。
面色微紅,顯然已喝了些酒。
可一雙眼睛卻亮得很,說起話來中氣十足,聲震四座。
“修行之人持超凡之力,自當行俠仗義,濟世度人!”
他一掌拍在桌上,酒罈裏的酒液飛濺了幾滴出來。
“你我既已入了修途,便是異於凡俗之輩。”
“手中有了這般力量,若不以之行善除惡,那同那些爲禍世間的劫修惡徒又有何異?”
柳長庚的正對面坐着一個穿着灰色對襟短衫的瘦削修士。
此人面容平淡,手裏端着一杯茶,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
聲音不高,卻也不低。
“柳兄此言差矣,似我等這般煉炁士,修的終歸還是自己。”
“天地之大,猩缦仭E匀说乃阑睿峙c我何干?”
“我修我道,你走你路。你死你活,你生你滅,皆是各人造化。”
“何必將自己的一身修行搭進旁人的因果裏去?”
此言一出,柳長庚面色一沉,正要反駁。
第三個聲音卻搶先插了進來。
“哈!”
一聲冷笑。
說話的是坐在另一側的一個青年。
此人年紀不大,生得白淨,脣角微微上翹,眉梢間自帶一股子冷峻不屑的味道。
手裏轉着一枚法錢,翻來覆去地撥弄着。
“照我來看,你二人說的都不對。”
他將那枚法錢往桌上一彈,落在桌面上轉了幾圈,發出一串清脆的響聲。
“天道無情,以萬物爲芻狗。”
“強者食弱,天經地義。”
“我等跎跎歲月,碌碌苦修,到頭來修的是什麼?修的是凌駕於天地萬物之上的力量!”
“有了這般力量在手,自然便該損天下而利自身。旁人的死活不是與我無關,而是他們的命本就該爲我所用。”
“如此,方纔是修行的正道。”
堂中一靜。
連旁桌的食客們都放下了碗筷,紛紛側目。
心道這小子說的話,卻是邪門到了極點。
縱然這龍蛇山可謂是羣英薈萃,什麼樣的人都不少見,但也有個鄙視鏈。
出身宗門的看不起散修,有些傳承的散修瞧不上左道旁門。
而巧了不是,左道旁門更也看不上那些歪門邪道。
以往裏也不是沒有這般人,可大都是夾着尾巴做人,和外面的劫修坐一桌,哪敢大放厥詞?
眼下這小子,卻是這些年來頭一遭!
“你——”
柳長庚騰地站了起來,渾身酒意被一股怒氣衝得蕩然無存。
“這般不當人子之言也是能堂而皇之說出來的?”
他一手按在劍柄上,面上的凜然鋒芒幾乎壓都壓不住。
“我輩煉炁士以天地爲師,以道爲尊。”
“你卻滿口殺伐掠奪之詞,以旁人之命充自家修行資糧,此等想法同那些採戰雙修、竊人精元的邪道敗類有何分別?”
“安敢在此妖言惑校 �
白淨青年聞言也不惱,反倒是笑了笑。
那股子不屑的味道更濃了幾分。
“柳兄何必如此大動肝火。”
“你說你的道,我說我的理。這本就是三杯酒後的閒談,何至於糾纏不休?”
“況且……”
他微微壓低聲音,臉上卻又更多了幾分自得。
“你當這龍蛇山裏,又有幾人不是這般想的?”
“只不過…他們都是明面上不說罷了。”
柳長庚的雙目猛然一瞪。
“放屁!”
他一聲斷喝,酒罈子險些被這一嗓子震翻。
“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天下人之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