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哦?”
陳舟輕輕一笑。
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息。
對於這位公主許下的承諾,他心裏自然不會全然當真。
此等話說來好聽,可真到了那一步,究竟如何,誰也說不準。
不過他在意的也不是這個。
“殿下好意,貧道心領。”
他笑了笑,語氣裏卻也帶着幾分直截。
“只是這等天大的機緣,殿下當真捨得同在下一個萍水相逢之人分享?”
玄真公主聞言,嘴角微微一彎。
那張平日裏素來清淡如霜的面容上,這一笑便也透出了幾分明媚來。
不似刻意。
像是薄雲忽散,底下原來是有日光的。
只是平日裏藏得太深,叫人幾乎忘了。
“此洞天也非我一人獨有。”
她的聲音仍舊清淡,卻也多了幾分從容。
“據師傅所言,當年那位前輩道化之際,所願便是澤被景國修行之人。”
“故而洞天出世之際,但凡有緣者皆可入內。”
“道友既然撞上了,那便是機緣到了,我又怎會奪人機緣?”
“況且洞天廣大,雖有諸般好處,卻亦非全無兇險。能得一二同道相互照應,也是多些把握。”
陳舟瞧她的眼神變了變,多了幾分欣賞。
這番話,倒也不愧是上宗門人,說的大氣堂皇。
自己眼下雖然已經決定離了此地,去外面見識一番,積蓄實力。
但又並非遠遁萬里,去國長離。
“半年時間…倒也等得起就是了。”
陳舟心頭定計,便也不做什麼推辭。
“殿下盛情難卻。”
拱了拱手,語氣坦然。
“那在下便卻之不恭了。”
玄真公主面上笑意盈盈,舉起茶盞。
“以茶代酒,先賀道友入道,仙路昌隆。”
陳舟含笑舉盞。
兩隻精緻茶盞在燭火映照下相向而行,將碰未碰。
便在這一剎那——
側首忽然響起一聲布匹摩擦聲響。
一直沉默坐在末席的何良弼昂然起身。
雙手捧盞,面上浮着一抹極爲懇切的笑。
“道友且慢!”
“何某素來最爲敬仰大宗弟子,今日能在此間得遇道友,實是三生有幸。”
“這一杯,容我先敬!”
話音剛落。
其人手腕忽地一翻,靈光一閃即逝。
便見何良弼手中的茶盞裹挾着一層薄薄的光暈,朝着陳舟呼嘯擲去。
奇的是,這盞中茶湯竟是不溢一滴,彷彿被某種力量凝固在了杯中。
風聲呼嘯,桌案上的杯碟碗盞齊齊震顫。
燭火猛地一晃,險些滅去。
與此同時,整間空蕩蕩殿宇裏的靈機便在這一瞬間劇烈翻湧起來。
第98章 九道十二顯,玄都玄都
何良弼擲出的茶盞裹挾着靈光,破空而至。
陳舟的身子微微一繃,眉眼凝沉。
心念電轉間,空閒的左手已然是探向袖中水元珠。
可就在那茶盞即將逼近身前三尺之際,他忽然察覺出一些端倪來。
那茶盞之上所附着的真炁並不劇烈濃厚,反倒是——
薄。
很薄。
薄到似乎只像是在茶盞杯壁的外面裹上了一層極其細微的輕紗。
如此一來的話,此番看起來便不像是什麼暴起偷襲的手段了。
而且那層真炁所附着的方式,極爲刻意地避開了杯中茶湯。
只將盞壁與盞底箍住,使茶水凝而不溢,卻絲毫沒有傷人的意思。
陳舟心頭一動,探向水元珠的手悄然收回。
而後在眨眼間的極短功夫裏,便將此中關竅想了個透徹。
此人若是當真想要動手,以方纔那般激盪靈機的聲勢,斷然不會用一隻茶盞來做起手。
況且眼下玄真公主尚在自家對面,若是悍然以術法襲來,保不齊便會波及此人。
以這兩位言行間對玄真公主的恭敬而言,斷然不會做出這種事。
如此一來的話,答案便只剩一個了。
這位何姓的修士,當是要試他的深湣�
想必茶盞上的那層薄薄真炁,必然會是一觸即散。
屆時失了憑依的杯盞必然傾倒,繼而將滿盞的茶湯潑人一身。
於修行者而言,倒也算不上什麼傷害。
可於顏面而言,卻足以叫人下不來臺。
若是陳舟當下接不住,應對失措,出了醜。
那先前種種因爲誤認而生的敬重、信服,便是要大打折扣。
往後這諸般合作之事,自也休提了。
陳舟心下了然。
面上不見半分慌亂,甚至連身下的坐姿從頭到尾都沒什麼變動。
只是在那茶盞飛至身前三尺的一剎那,微微張口。
一縷焰光自脣齒間吐出。
不烈,不猛。
像是冬日夜裏從爐膛中飄出的第一縷暖煙。
可這縷焰光甫一離口,便在掌前三寸處驟然鋪展開來。
赤色的火焰化作一團薄薄的雲霞。
沒有那種殺伐時裹挾真炁的凌厲灼熱,反而格外的內斂控制。
火雲平鋪,如掌似託。
飛來的茶盞落在火雲上,便如同落在了一面無形的案臺。
穩穩當當。
不顫不晃,茶盞當中的茶水紋絲未動。
何良弼附在杯壁上的那層真炁在接觸到火雲的剎那,果然如同陳舟所料,一觸即散。
可茶盞並沒有傾倒,而是妥妥帖帖的落在那片赤色霞光上。
殿中一靜。
齊遠山正暗暗打量過來的神色凝滯。
他同何良弼大半輩子的交情,默契十足,都不需言語,光是一個眼神便足以瞭然對方心頭所想。
方纔他呵斥對方,卻是故意如此,便是爲了眼下這一個試探做鋪墊。
想要試探這位道友的深湥俣闰炞C自家想法。
可眼下……
面前這位陳道友的應對,不但從容,而且漂亮。
張口吐焰,火化雲霞,託盞於掌。
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那般火法的呤狗绞接绕浣旋R遠山側目。
不比那些世俗散修之流大開大合的粗獷御使,卻是深入微裏,聚散由心。
這般手段,絕非尋常修士所能爲。
便是換做一些浸淫火法多年的積年老修,眼下也未必能做到此般輕描淡寫。
齊遠山心頭最後那點疑惑,便在這一刻盡數消散了。
還有什麼好懷疑的呢?
能將真炁御使到如此隨心所欲之境的修士,若不是出身大宗,師承有序,又能是什麼?
側首的玄真公主同樣在看。
只是她看到的東西,比齊遠山更多了一層。
那縷焰光的底色,是赤。
可赤色下,卻隱隱透出一抹近乎無色的清冷光華。
雖然看上去極其通透,卻又有一種近乎凝滯的流動感。
玄真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那抹光華的質地,她並不陌生。
不,應當說,自幼年時被師傅收入門下後,她便那些古卷典籍裏見過無數次對這種真炁性質的描述。
只是從未親眼見到過,但今日卻是看到了。
“玄都……”
如此兩個字在心底無聲掠過,旋即又被她按了下去。
……
陳舟將掌前火雲微微一收。
赤色光焰的聲勢斂去大半,只餘一點溫熱託着那隻茶盞。
他伸出舉着自家茶盞的右手,向前輕輕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