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就像是初春時節裏,在尚未化凍土地下某一處不知名的地方,有一粒種子破了殼。
沒有聲響,更沒有動靜。
但生髮之力已經在其中了。
那縷氣機入體,便也徑直沉入丹田深處。
不與胎息相融,亦不同火種接觸。
而是繞過二者,繼續往着更幽微的地方滲去。
同時間,丹田裏的胎息也在悄然間生出了變化。
那團清澈凝實的先天一炁,不知何時竟又充盈了不少。
陳舟心頭微動。
“添壽元、塑根骨、養脈固本……”
畢竟壽元這種東西,尋常人看不見摸不着,就算是增了那一時半會也無法發現。
可相比於此,胎息的充盈卻是實打實的。
至於自家的那道丙火殘脈。
陳舟凝神細細打量了一番。
先前的那種一線天的感覺仍舊在,並沒什麼天翻地覆的改變。
“塑造根骨這事,估摸着也不是一時半會的事。”
陳舟心裏唸了一句,緩緩睜開眼。
月色如水。
院中一片清輝。
身上先前的疲倦在一番休息後消散得乾乾淨淨。
筋骨舒展,氣血暢達。
從躺椅上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肩頸。
低頭去看腳邊,空空蕩蕩。
先前還伏在那裏的玄冠不知何時跑了,大約是趁他入定時溜回了屋裏。
陳舟也不在意。
起身走到院中井臺旁淨了手,回到轉屋內。
點了那盞白玉燈,在案前坐定。
從懷中最內層取出那片疊成數折的絲絹,鋪展於案上。
燈火搖曳,映得絹面上的蠅頭小楷明明滅滅。
便也是那門練炁法無疑。
他先前在平章閣裏等候時機的時候匆匆試了一試,已經初步驗證了靈脈可通,可以練炁修行。
但也不過是渿L輒止的一探罷了。
真正想要修成此法,光是知曉如何分辨靈機、進而採攝,不過是剛摸到到皮毛。
還需得參透真意,凝出真炁。
收攏了諸多雜亂的心思,陳舟埋頭逐字逐句地從頭開始細讀。
不同先前兩次的粗粗一掃而過,而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咀嚼、拆解、推演。
法門的正文以黑字小楷抄就,行文古雅,上面則是對照着的雲篆文字。
自守拙道人故去後,半年光景裏陳舟從來都沒放鬆過對雲篆的鑽研。
雖然眼下里遠遠不敢說上一聲精通,但多少也有了幾分見解。
眼下看起來,便也不難。
而除過這兩者外,還有些硃色的批註散落在正文兩側。
有些批註湴字甭剩行﹦t晦澀難懂,偶有相互矛盾之處。
陳舟一一看過,取其可用,存其存疑,不做強解。
如此讀了約莫半個時辰,便漸漸摸到了些門徑。
此法的核心,果然如先前通讀時所判斷的那般,講究的是一個清虛。
“道生一炁,一炁化三清。”
“清者,虛也;虛者,無也。無中生有,有歸於無,周流不殆,是謂真一。”
陳舟將這段話在心中默默轉了幾遍,忽而有些明白這篇法門同那捲玄牝採元術的根本區別在何處了。
採元術說的是奪。
以人爲糧,從其人身上硬生生攫取精元,納爲己有。
所得雖快,可本質上是在以外力填充一個空殼子。
灌進去多少便是多少,灌不進去的便溢出來,駁雜不純,根基有虧。
而這篇玄都正法,卻是講究個引。
不爲強取豪奪,而是以自身心性爲媒,以靈脈架設天地橋,將天地間遊散的靈機引渡入體。
看似繁複,可所得每一點靈機都是實打實而來,不見半點虛浮。
只是這個“引”字,卻也沒有那般簡單。
因爲心越急,竅門便越緊。
像是一道虛掩着的門。
你不去推它,風來了,自然會盪開。
可你若是伸手去推,門閂反而就落了。
“無慾以觀其妙,有欲以觀其徼……”
這般法理看似玄虛,可落到實處,其實同他先前修習玄元功衝擊胎息時的那段經歷竟隱有相通之處。
不強求,得了順其自然。
復而往下看,文中深處便更有一段令陳舟反覆咀嚼的文字。
批註中以朱墨寫道:
“諸般煉炁旁門,不可殫述。或服餌金石,燒煉草木,是爲外丹小術,徒耗光陰;或閉息守竅,存神出殼,終不免形衰氣竭之厄。至於採戰雙修,竊人精元以壯己身,實爲炁道之末流,不足論也。”
“惟玄都真一,不取於外物,不奪於旁人。炁從虛無中來,歸於虛無中去。來而不執,去而不留。周流六虛,遍歷四時,無所從來,亦無所去。”
“故曰:真一者,不二之炁也。”
這段話讀來頗有幾分高深莫測的味道。
可落在陳舟此刻這般心神通明的狀態裏,便也非是全然不可解。
前半段雖然拗口,但所言不過是駁斥旁門,抬舉自己。
而後半段所言的真一之炁,若是他沒有理解錯的話,便該是這篇玄都正法修成後所凝練的真炁本質。
不取外,不奪人。
虛中來,虛中去。
不二,不壞。
“……身與道合,炁同天參。”
陳舟將這八個字在舌尖上默默轉了一遍,越感奇妙。
也說不清是什麼時候,他的心神便悄然沉入了一種極爲奇妙的狀態。
不是刻意入定,也不是強行收束念頭。
而是讀着讀着,那些文字便不再僅僅是絹面上的墨跡了。
一行行法理像是化作了流水,從他的眼底流過,流入心田。
呼吸自然而然地綿長下來。
丹田中的胎息微微一顫,那縷清澈的先天一炁便自行循着體內靈脈緩緩咿D。
不是陳舟在刻意引導它。
而是它自己走的。
就像是找到了一條早該走卻一直沒走通的路,眼下路面被人清掃過了,便自然而然地流淌過去。
周遭的天地靈機被一股極其柔和的力量牽引。
靈機入體,循脈而行,落入丹田。
被胎息輕輕裹住,溫養,沉澱。
一絲,兩絲。
極慢,極少。
可它在動。
陳舟渾然不覺。
他的意識已經完全沉浸在了那片法理的汪洋當中,心湖如鏡,不見一紋。
只是身後的虛空裏,卻有什麼東西在悄然凝聚。
起先只是一點暗紅色的微光,從他後背的位置浮現。
不大,像是黑暗中一顆將熄未熄的炭火。
繼而那點暗紅漸漸擴散、凝聚,隱隱約約地勾勒出一座山的輪廓。
不是什麼秀麗的青峯。
而是一座沉沉壓在大地上的火山。
赤色的光焰在山體深處明滅不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山腹裏醞釀着。
而就在火山的下半部分,卻不知在何時攀上了一層蒼青色的枝條。
青色極淡,像是早春時節枝頭冒出的第一層嫩芽。
沿着山體蜿蜒而上,與赤色的焰光交融在一起。
火不灼木,木不掩火。
兩色相生相依,呼吸起伏間,那座虛幻的火山竟像是活了過來。
山體一脹一縮,彷彿是一頭沉睡的巨獸在緩緩呼吸。
每一次吸氣,山口處便有一道無形的牽引向外彌散。
周遭遊散的靈機被這股牽引所動,徐徐匯聚而來,自山口湧入。
靈機入山,赤色與蒼青便更亮了幾分。
如此反覆,週而復始。
陳舟對這一切渾然不知。
他的腦海裏只有絹上的文字。
法理如流水般淌過心田,先前讀來生澀的段落此刻在一次次通讀中漸漸通透。
雲篆原文偶爾在意識深處閃現,同小楷正文兩相映照,非但不覺迷茫,反倒是越看越覺明朗。
就在這般漸入妙境之際。
火山口中的赤光與蒼青之上,忽而又有一縷別樣的光色悄然凝聚。
極淡。
淡到幾乎看不出顏色。
若是非要形容,便似是月色落在清泉裏映出的那一層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