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迎來往送這麼多年,他什麼稀奇罕見的沒見過?
心思轉了幾轉,來人面上便堆起了十二分的熱絡。
“公子,這邊請。”
說着便側身讓開,一手虛引,做了個極標準的迎客手勢。
腳下已然轉向那扇烏木門。
不過在轉身的間隙,他忍不住又多看了阿蠻一眼。
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心裏頭暗暗嫌棄,穿的這是個什麼?
雖說是中規中矩倒也還算乾淨,可實在是埋沒了這副好皮囊。
若是換他來打理……
一身素白薄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的一線。
眉間不必多施脂粉,只點一枚硃砂便足。
髮髻高挽,以銀冠束之,幾縷碎髮垂在頰側。
那般模樣,便如同深秋溪畔一枝將開未開的白梅。
清冷、矜貴,又帶着一絲令人心癢的脆弱。
嘖。
來人在心底嘆了一聲,將這些不着調的念頭按下。
引着二人,推開了那扇烏木大門。
第90章 平章閣裏客,修行不拘時
烏木門開,便又是另外一番天地。
前院不大,勝在精巧。
一道影壁迎面擋住視線,壁上不畫山水不題詩,只嵌了一塊整料的太湖石。
形如臥雲,眼下在稀薄光線的照射下溼漉漉地泛着水光。
繞過影壁,腳下便換成了鵝卵石鋪就的曲徑。
石子大小均勻,顆顆圓潤,踩上去不硌腳,反倒有幾分按揉的舒適。
小徑兩側栽着修竹,竹竿纖細,葉片青翠欲滴。
引路的執事走在前頭,雖然心裏急的很,但也沒催促,反倒還有一搭沒一搭地介紹着閣中的佈局。
什麼東院清淨、西院熱鬧,說得頭頭是道。
陳舟裝作聽懂地附和點頭,心思卻是放在四周佈置以及道路上。
心想着若是一會兒被人叫破,總該有個逃脫的路線。
阿蠻則是跟在他身側半步後,似也想清楚認命,便也少了些先前的那種瑟縮。
幾人穿過一道月洞門,視野忽然開闊了些。
一方不大的水面橫在眼前,水色碧沉,浮着幾片殘荷。
池畔錯落着三四座小樓,以廊橋相連。
樓不高,至多兩層,可每一座都收拾得極爲齊整。
飛檐翹角,窗欞雕花,檐下掛着素紗燈唬m是白日,也已經點了。
隔着水面,隱約能聽見絲竹聲和低低的說笑聲從對面某座樓中傳出。
執事將二人引至池畔東側的一座小樓前,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勞煩公子且先在此處歇着,容小的去安排。”
說着,目光又往阿蠻身上瞟了一眼。
“這位…便容小的先帶去梳洗打扮一番,公子意下如何?”
陳舟點了點頭,語氣隨意。
“去吧。”
阿蠻聞言,面上那點不情不願又冒了出來。
嘴巴張了張,可對上陳舟不鹹不淡的一瞥,到底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乖乖地跟着執事出了門。
臨走時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頗有幾分被送上砧板的魚的意味。
陳舟也沒理他。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既然貪圖澹臺明身上的練炁法,那就要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
畢竟,這天下又哪有天上掉餡餅的美事?
略一嘀咕,便也不再多想,轉頭打量四周。
小樓佈置得倒也精緻。
一樓是會客的廳堂,條案、矮榻、茶具一應俱全。
窗子半開着,對着池水。
陳舟在窗邊的矮榻上落座,也不急着做什麼,只是端起案上備好的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便知不凡。
只是他眼下的心思顯然不在品茗上。
不多時,便有人領着幾個少年陸續登門。
說是引薦,其實便是挨個兒過來給客人瞧瞧。
這些少年容貌各異,但無一例外都收拾得乾乾淨淨,衣衫齊整,面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笑。
有的溫婉,有的靈動,有的故作羞澀。
陳舟端坐不動,目光在每人身上淡淡掃過。
動作不多,只是偶爾端起茶盞,或輕輕搖一搖頭。
雖然心裏嫌棄得緊,暗道一個個大好男兒搔首弄姿的算什麼樣子。
可做戲做全套,便也裝作個挑剔的買主,這個看不上,那個也不行。
約莫過了小半刻鐘,四五個少年來了又走了。
陳舟放下茶盞,面上露出幾分不甚滿意的神色。
“盡是些尋常貨色。”
語氣故作平淡,聽不出多少嫌棄,可話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算了算了,都先退下。且讓我自個清靜待會兒。”
引薦之人面上雖有些訕訕,可倒也不見怎麼埋怨。
畢竟來此間享樂的主顧十個裏有九個都是這副做派,挑三揀四本就是常態。
況且方纔那位執事已經遞過話來,說要好生伺候着這位,萬萬不可怠慢了。
既如此,那便讓這位公子先歇着便是。
左右也不虧什麼。
諸人退去後,小樓裏徹底安靜下來。
樓外只留了一二隨侍,遠遠地候在廊下,並不往跟前湊。
陳舟獨坐窗前,面上那點做出來的倦怠之色隨即便收了。
目光不經意間穿過窗欞,落在池水對面的另一座小樓上。
那座樓比他所在的這座稍大一些。
二層的窗戶半敞着,紗簾低垂,隱約能看到裏面燈火的暖光。
旁人看來,不過如此。
只是在陳舟的雙眼當中,那座樓宇所在的方向,卻是生出些不一樣的波動。
極淡,極薄。
像是冬日清晨水面上升騰的一縷霧氣。
若不是他成就胎息後對於天地靈機有所感知,怕是根本察覺不到。
可一旦看到了,便就無法將其忽視。
那靈機並非天地間自然遊散的雜流。
反倒像是從某人身上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引力,將四周的靈機牽引而來。
雖然牽引的幅度極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可落在有心人的視野裏,便是足以說明一切了。
那座樓裏,有修行者!
陳舟微微眯起眼,進一步觀望而去。
片刻後,他暗暗定下心來。
靈機的波動不算強。
怎麼說呢,比起先前在官道上感知到的玄玄子,大約也就高出那麼一籌。
倒也並非是那種深不見底的壓迫感,反倒像是一汪不算太深的潭水。
有些底蘊,但遠遠談不上浩瀚。
“如此,便是澹臺明口中那位煉炁有成的兄長?”
陳舟將目光從那座樓上收回,垂下眼簾。
心頭裏反倒是鬆弛了幾分。
此前他最擔心的事情,便是澹臺軒的修爲遠超預期。
畢竟他對煉炁有成這四個字究竟是意味着什麼,心裏並沒有一個直觀的參照。
可眼下感知到的這番氣象,雖說確實是比玄玄子要強上不少,但也着實沒有到那種叫人望而生畏的地步。
不過,卻也輕視不得。
若是正面交手的話,誰勝誰負猶未可知。
但按照他本來的打算,卻也並沒有硬碰硬的想法。
思緒按下,陳舟便又多了幾分信心。
眼下阿蠻被那位執事帶去梳妝打扮,估摸着還要有一段功夫。
與其乾坐着,倒不如趁這難得的清淨做些正經事。
陳舟從懷中最內層的衣襟裏取出那片疊成數折的絲絹。
展開,鋪在膝上。
【玄都清虛妙法真一煉炁經】
雖然先前在山林趕路的時候,簡單的通讀過一遍,但也僅限於此了。
彼時心神未定,又有諸多雜事纏身,讀得匆忙。
眼下難得有這片刻安寧,正好可以細細研讀。
“靈脈爲橋,溝通內外。”
“行功之時,當以胎息爲引,循靈脈而動,感應天地間遊散之靈機。”
“靈機入體,當以虛靜之心迎之,如水就下,如煙入隙,自然而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