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阿蠻!”
“道長,我叫阿蠻……”
第88章 東荒蠻人,澹臺晟(月票加更二)
時間稍稍回撥。
就在赤峯嶺方向的官道上,玄玄子身披仙光,剛剛亮相的時候。
碧雲觀,三清閣。
三樓的窗欞半開,上午的日頭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線。
閣中陳設一如往常。
幾架靠牆的書櫃,一張老舊的桌案,案上擱着半盞涼透了的茶。
守靜道人窩在窗邊的一張藤椅裏,身子往後靠着,兩條腿交疊搭在窗臺上。
姿態散漫得很,像是個曬太陽打盹的老農。
可若是有人能湊過來細看,便能發現那雙半闔的眼皮底下,目光始終都沒有真正鬆懈下來過。
他在看人。
閣中靠牆處的一處空地,周元正光着膀子在練功。
說是練功,可眼下這番模樣倒是有些更像是在受刑。
便見他眼下赤裸着上半身,肩膀上橫搭着一根碗口粗的鐵木棍。
棍的兩端則是各吊着一隻沙袋,沉甸甸地墜在身側。
每隻怕不得有三四十斤的分量。
而周元眼下在做的,便是負着這般重量,按照守靜道人所授的樁步,在這方寸之地間來回行走。
一步一樁。
每一步落下,都要將全身的力道沉至腳底。
腳掌貼地,膝蓋微屈,腰胯下沉,脊背挺直。
看似簡單至極的動作,可在這般負重下,卻是快要了人半條命。
周元咬着後槽牙,汗水沿着下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後背上的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每走一步都在發顫。
面色漲紅。
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嘴裏大口大口喘着粗氣,像是一隻被拉磨拉到快斷氣的驢。
他已經走了快一個時辰了。
守靜道人就這麼半眯着眼看着他。
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既不催促,也不叫停。
只是偶爾在周元的步子出了偏差時,隨口指點幾句,任由周元忙不迭地自己糾正。
然後嘩啦一下跌倒在地,齜牙咧嘴地爬起來。
守靜道人也不管,就在那自顧自地曬着太陽。
過了好半晌。
忽然沒頭沒腦地開了口。
“貧道和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周元正咬牙走樁,乍一聽沒反應過來。
等過了兩息才意識到這話是對自己說的,可騰不出嘴來接話,只能從喉嚨裏擠出一聲含混的嗯。
守靜道人也不在意他回不回,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貧道也不管你小子當初是從哪兒打聽到貧道的底細,又是費了多少心思輾轉混到貧道面前來的。”
周元腳步一頓,肩上的沙袋晃了一下。
額角沁出的汗水似乎又多了幾分。
不過也不全都是累的。
守靜道人的語氣雖然平淡,可話裏的意思卻分明如一把剃刀。
每一個字都在告訴他——
你那點小心思,老子門兒清。
周元咬了咬牙,沒敢接話。
難道還真個道出自己的來歷,說出費勁心思混進這碧雲觀裏,就是爲了你老道手裏的傳承?
他卻也不傻,有些事情大家可以心知肚明。
但若是真擺在檯面上,那可就又不是一回事了。
守靜道人也不看他,只是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
“不過,既然眼下貧道收了你,這些事便也懶得計較。”
“來路不乾淨的人,貧道這輩子見得多了。”
“乾淨不乾淨的,進了貧道的門,都一樣。”
這話說得倒是難得的直白。
周元心頭一鬆,嘴角扯了扯,可實在是笑不出來。
肩上那兩袋沙實在是太沉了。
守靜道人不以爲意,話鋒微微一轉。
“但有一樁事,貧道得同你說明白。”
“這武道修行,可不比煉炁。”
“那些個練炁的,打打坐、采采氣,只消靈脈在身上長着,便是頭豬,也能修出些門道來。”
“無非是快慢之分罷了。”
“可我這武道……”
守靜道人將那兩個字咬得極重,語氣裏帶上了一點罕見的認真。
“嘿,可沒有那般好事。”
“想要人前顯聖,便得人後遭罪。”
“就像是外面唱戲的,臺下十年苦功,方纔能換臺上片刻風光。”
“咱們練武的雖然還沒到那般地步,可箇中艱難卻是遠勝數籌。”
“沒有人能跳過這一步,貧道不能,你更不能。”
說到此處,他抬起眼皮,目光從周元身上緩緩掃過。
先是落在打顫的雙腿上,隨後往上到緊繃的肩膀,再到他咬得死緊的牙關。
撇了撇嘴,嘀咕一句。
“瞧你這副模樣,這才哪到哪?”
周元眼下哪裏還有力氣搭話,只能在心底裏暗暗叫苦。
他此刻渾身上下就像是散了架一樣,每走一步都覺得骨頭縫裏在冒火。
兩條腿抖得像是篩糠,膝蓋以下幾乎全然失去了知覺。
若不是靠着一口氣硬撐着,怕是早就癱在地上了。
守靜道人也沒打算等他回話。
目光重新移回窗外,語氣幽幽地又唸叨了起來。
“而且你也別看那姓陳的小子在你面前什麼也不顯。”
“悶聲不吭的,整日窩在那後山的水閣裏頭,像個沒脾氣的麪糰。”
“但能有眼下的這番實力,他背後流的汗水,可……”
話說到這裏,忽然間就沒了聲,像是被什麼東西捏住了嗓子。
下一刻,便見守靜道人的身子猛地從藤椅上彈起。
像是一隻打盹的老豹被什麼聲響驚醒,渾身的鬆散在剎那間繃成了鐵。
霍然間轉過頭,目光穿過半開的窗欞,越過層層殿宇屋脊,直直望向西南方向。
同時間,守靜道人的瞳孔微微收縮。
視線好似是跨越了時間、空間的距離,將那裏發生的一切收在眼底。
他就那般站在窗前,定定看了許久。
這才微微眯起雙眼,面上的神色逐漸從驚疑轉爲玩味。
“可真了不得啊。”
守靜道人收回視線,再度往藤椅上一躺,口中幽幽地吐出這幾個字。
語氣裏說不清是感慨還是調侃,又或者兼而有之。
身後的周元正好走完最後一步,再也撐不住,雙膝一軟,連人帶棍癱在了地上。
鐵木棍咕嚕嚕滾到一旁,沙袋砸在地板上發出悶悶兩聲。
周元人則是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汗水在身下洇出了一大片。
好不容易喘勻了些,他才抬起頭,一臉茫然的看向守靜道人。
“師父…什麼了不得?”
守靜道人低下頭。
看了眼自家趴在地上像條死狗似的便宜弟子,露出幾分嫌棄的神色。
原來還覺得這小子還算不錯,雖然性子油滑了點,但骨子裏也有股狠勁,是個能成事的。
可這人啊,就怕比。
人比人,真是氣死人。
“沒什麼。”
他擺了擺手,語氣又恢復了先前那副懶洋洋的調子。
“歇夠了就別賴着,趕緊起來繼續。”
“你小子可別忘了,今日裏還差四圈……”
周元頓時面色一沉,想死的心都有了。
……
與此同時。
景國以東,萬里之外。
東荒。
此地乃是景國邊境之外的蠻荒地界。
山巒連綿不絕,密林遮天蔽日。
蛇蟲走獸出沒其間。
世代居住於此的蠻夷部族以漁獵爲生,不通禮教,不識文字。
可骨子裏的彪悍卻是刻在了血脈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