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他又看向沙盤邊緣,內陸諸國所在的方向。
求援信已經送往聖城。
可內陸諸國的教廷援軍,無論集結還是行軍,都需要時間,等他們趕到至少也是兩個月以後,那已經來不及了。
至於其他防線的兵力,他們也要籌備自己的血月季。
那邊的麻煩,未必會比淚騎防線輕多少。
歷來這種時候,各段防線之間也基本不會互相支援。
現在的淚騎防線,就像一座孤島,能靠的只有自己。
而更微妙的是現在這個時間點。
按理說,這時候本該是各地防區爲血月季做最後防禦準備的時候。
可灰血瘡口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在各大地方同時爆出來。
一旦把灰血瘡口拖進血月季,到時候就不只是幾座領地失陷這麼簡單了。
灰血瘡口會操控無數縫合怪物,在永夜長城攻城略地,到時產生的危害不能設想。
四十年前,就已經發生過這樣一場災難,絕對不能重蹈覆轍。
最重要的是,這場災變明顯不是自然冒出來的。
爆發的時間太巧,位置太準,像是有人提前把種子埋好,只等血月季前夕一起翻出來。
再往下推理,或許眼前這些瘡口或許只是前菜,真正的正餐,會在血月季裏端上來。
亞索爾將手按在沙盤邊緣。
來吧,該做取捨了。
這也是他成爲總督之後,做得最多的一件事。
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裏,任何事都不可能十全十美,總得做出取捨。
靠着自己的經驗和判斷,儘可能做出最準確的決定。
一旦出了差錯,那就是幾千、幾萬人的命。
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他看着沙盤上那些已經被灰血瘡口撕開的地方。
當毒血已經順着血管往上爬時,任何溫吞的治療都是在等死。
唯一的活路,是在毒血流進心臟之前,一刀把壞死處剁下來。
亞索爾的手指在沙盤左側冷酷地劃下一道深重的界線。
“這二十三個領地,全部劃爲疫區,任何靠近隔離線的生物,無論是魔物,還是求救的活人,格殺勿論。”
他的手指一路向南,最後停在灰霧防區,那個位置正好懸在戰略切割線邊緣。
亞索爾盯着那面小旗,腦中忽然浮現出那位白髮少年的模樣。
他在這裏停頓了數秒,才重新開口:“將這塊地方列爲次救援區吧。”
下完這條指令後,又低聲補了一句:“孩子,希望你能撐住。”
隨後他繼續劃下切割線,直到所有指令都被書記官一一記下。
…………
法比恩伏身貼在馬背上,披風貼着後背狂舞。
數百名黑松領機動騎士在他身後,沿驛道拉成長蛇狂奔。
希恩幾個月前砸下的人力修建的道路,在這一夜全部折算成了寶貴時間。
每一段拓寬的彎道,每一處填平的泥坑,都在替前方那座快斷氣的領地搶命。
前方木牌一閃,十二號換馬點。
法比恩抬手前壓,機動隊瞬間分成三股,有序進入換馬點。
驛道兩側早已立滿輔兵,手裏攥着繮繩,備用戰馬已然到位。
“解釦!換!”
命令一落,騎士幾乎是從疾馳的馬背上斜甩而出,半空翻滾砸上新馬脊背,攥住新馬繮繩。
膝甲猛夾,戰馬瞬間竄出。
全程猶如齒輪咬合,甚至沒有半聲多餘的話語。
幾匹換下的戰馬癱倒路邊,口鼻溢滿泡沫,四肢劇烈抽搐。
又有一名驛卒從側後方猛衝上前到了法比恩的身邊,手裏拽着一卷換馬點遞過來的譯碼紙。
“大人!白牙領急訊!”
“炮彈將盡,外圍爛地大面積起殼。守軍隨時潰陣。”
法比恩快速看來一眼,抬腿將馬刺狠狠扎入馬腹。
“傳令後隊!別管馬力!給我跑!跑死也得跑!在血月升起前哪怕只剩一口氣,也要道白牙領防線!”
戰馬喫痛長嘶,速度再次強提,整支隊伍在驛道上瘋狂提速。
忽然幾十頭灰脊魔狼從霧中斜撲而出,精準卡在隊伍全速推進的節點,顯然在遠處聞到了人和馬的血氣。
法比恩連劍都未拔,只吼了兩個字:“清道!”
前鋒小隊同時抬手,馬鞍側面的短型蒸汽連弩早已上膛,單手一提,扣動機括。
“噗噗噗噗!”短促悶響連成一線。
幾道破甲鋼弩貼地飛出。
最前方的魔狼動作尚未做完,便被當場貫穿,翻滾着重重砸進爛泥。
後面幾頭剛欲橫跳,兩側騎士已抽出飛錨拖索器。
精鋼鎖釦帶着細索釘入狼屍。
戰馬衝勢絲毫不減,索器瞬間繃直,抽搐的狼屍被強行扯飛,翻出驛道,重重砸進路邊壕溝。
後方漏網魔狼剛撲上,側列騎士反手一劍轟碎其脊樑。
屍體尚未落地,後騎已踩着它的血狂奔而過。
整支機動隊的速度,半分未降。
法比恩的聲音再次響起:“再快點,前面就是白牙領。”
…………
風從外緣刮入白牙領,卷着屍血的腐臭。
奧托拄着手杖,站在內堡的指揮台之上。
他眼底爬滿血絲,嘴脣乾裂發白,張口便能嚐到血腥味,他已經兩天兩夜未曾閤眼,全無領主該有的體面。
奧托看向領地外延,那裏早已淪爲廢墟。
一團團爛肉遺骸被灰紅瘡絲勒在一起,貼着焦黑的地面一層層往前拱。
斷掉的肢體在地上抽動兩下,很快又被瘡絲捲走,重新纏進別的怪物身上。
溝邊到處都是這種東西,越燒越少,卻又越湧越多,只是不斷向前,把整片外緣一點點填滿。
奧托麻木地轉過頭,視線從外緣冒煙的爛傷口上挪開,落到防線後方。
總體分爲清傷區、疑污區、重傷區,三個區域。
中間用拒馬死死隔開,抬下來的人必須先驗傷再記名,最後分流。
剝下的舊皮甲、沾血繃帶與碎裂木盾,嚴禁帶入內線。
輔兵動作稍有偏差,一旁盯梢的書記官和督務兵便厲聲喝止。
所有廢料直接扔進焚燒坑。
奧托盯着那一排排木牌有些後怕。
第一夜最亂時,他曾想把所有人與物資全部撤入主堡。
關上城門,死守高牆與聖火,這是領主最本能的退路。
如今再看,他後背泛起冷汗。
若真按他的想法執行,潰爛的絕不止外緣的回收區和焚燒溝。
傷兵會帶入污穢,舊甲與血佈會帶入瘡絲,整個主堡都會跟着一起爛透。
好在休斯根本不理他的命令。
是希恩定下的那套鐵律,將白牙領從自己人手裏強行拽了回來。
奧托沉默良久,視線落在被煙火燻黑的重型暗堡上。
第一夜最兇險時,火炮一輪齊轟,將最密集的借殼體羣直接炸翻。
輕型蒸汽連弩緊接其後,射出的弩箭貼着地皮向前平推,構成一層密集的鋼鐵地獄,躍出火溝的怪物被瞬間釘死。
而大型拼縫怪企圖強衝邊界,重型暗堡射出重矢,怪物衝鋒的勢頭當場斷絕,被攔腰砸斷。
兩個夜晚都是這套火力網將縫合怪物們一層層抵禦在外圍。
奧托看着這些戰爭機器,嚥了一口口水,自己還曾嫌棄它們笨重礙眼,現在想來真是可笑。
而身邊的聖火迴響臺還在低低嗡鳴。
譯碼人員滿臉灰土,雙頰凹陷,那雙沾滿油污的手在晶板與紙筆間不斷來回移動。
“喀噠。喀噠。喀噠。”
兩天兩夜,這聲音幾乎沒斷過,奧托卻絲毫不覺得煩躁。
若是沒有這臺設備,白牙領早就眼前一黑,最後在黑夜裏慢慢把自己拖死。
而且這兩天白牙領的每一次火力空缺,邊界外擴與後撤,百里之外的黑松領參謳椭籽李I實時修正射界、封鎖線與撤離順序。
這讓他感覺到,白牙領不是一座孤城,黑松領的指令每半小時精準傳達一次。
事已至此,奧托心底只剩感恩。
他感恩外圍的火炮、暗堡與蒸汽連弩。
感恩那個少年不顧他的臉面,強行將休斯這種督務官塞進白牙領。
他甚至感恩希恩當初強壓着七領簽下統籌契約。
希恩大人的恩情還不完啊!
冷風灌進指揮棚,頂布被吹得獵獵作響。
奧托的思緒被拽回眼前。
炮位旁彈藥箱已經見底,炮手咬着牙,將最後兩發穿爆彈推進膛室。
連弩陣地的機括仍在不斷拉動,金屬摩擦聲越來越澀,熱氣裏混着焦糊味。
壕溝裏的守軍快到極限了。
幾名戰士背靠土牆,眼神發空,木着臉往嘴裏塞黑麪包,嚼了許久也咽不下去。
旁邊的傷兵盯着前方發呆,火炮與連弩的轟鳴聲,以及焚燒溝的爆裂聲,都無法引起他們的反應。
恐懼感早已耗盡,只剩下徹底的麻木。
奧托順着防線向外望去。
第二道防線外,那片本該燒死的爛地還在動,焦黑髮紅的死地依然在緩慢起伏。
灰紅絲絡還在不斷重新探出,它們貼着地面向前攀爬,速度不快卻始終未停,直逼活人的防線。
奧托握緊銀杖,第一夜見怪物從爛泥裏爬出的恐懼歷歷在目,可現在的絕望感甚至遠比那時沉重。
白牙領已經把能做的全做了。
可那些怪物還在不斷生長,永遠燒不完,殺不淨,無窮無盡。
奧托站在風中,呼吸極度困難,幾乎要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