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埃蒙看着他眼角跳了跳,沒有立刻反駁。
他出生在永夜長城,從小在死人堆裏滾大,在淚騎總督府和魔物們廝殺了幾十年。
現在一個躲在大後方窪地當了三年領主的內陸人,正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教他什麼是真正的長夜。
埃蒙伸手端起那杯熱酒,低頭抿了一口酒很烈,順着喉嚨往下燒。
“灰燼領這幾年能撐着沒塌,你也不是一點功都沒有。”
馬修臉上的笑更加燦爛了。
埃蒙把那幾本攤開的破賬冊慢慢合上,手掌壓在封皮上:
“不過有些東西還是得補,黑松領那邊要人,你先撥一批出去,驛道也要修。”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神官閣下肯給灰燼領這個臉,我心裏有數,該補的,我一定補,該送的人,我明天一早就送。”馬修立刻點頭。
埃蒙沒再往說什麼,只把那隻鹿皮袋收進袖裏,臉色也比剛進門時和緩了些。
“今晚先到這兒,明早我再看你交上來的第一批底冊。”
“是。”馬修跟着起身,腰壓得更低,“我親自送閣下去客房。”
…………
清晨,馬修推開領主大廳厚重的橡木門。
昨夜那袋聖銀幣沒有被退回來,他心裏已經有了底,盤算着今天只挑三分之一的老弱工匠送去黑松領,把這件事先糊過去。
門軸一轉,發出一聲發悶的摩擦響。
埃蒙站在正中,灰木法杖重重拄在青石板上。
他身後,兩排披着精鋼重甲的騎士分列兩側,手都按在劍柄上。
馬修腳下一頓,臉上的笑一下僵住了:“神官閣下,您這是?”
“噹啷。”
那隻沉甸甸的鹿皮袋與幾本他沒見過的舊賬本,被埃蒙隨手扔到馬修腳邊。
袋口散開,聖銀幣滾了一地,在石板上撞出一串脆響。
埃蒙沒有接他的話,只從胸甲內側抽出那份封着火漆的裁決書。
“灰燼領主,馬修·坎貝爾聽判。
其一,戰時抗命,無視防區最高統籌令。
其二,防務廢弛,人口、糧秣賬目造假,貪墨軍需。
其三,賄賂戰區監察官,阻撓防區整合。”
他念完最後一行,合上卷宗,看向馬修:
“依總督府戰時特別法及教廷防務條例,剝奪馬修·坎貝爾長夜領主之位,就地處決。”
馬修的手一下握上劍柄,聲音發抖道:“就地處決?”
他猛地拔劍,劍鋒擦出一聲尖響:“我是教廷冊封的長夜領主!我在這片廢土上守了三年!
希恩一個邊地私生子,算什麼東西?你一個外來的神官,也敢在我的城裏殺我?!”
他往後退了半步,扯着嗓子大喊:“來人!把他們拿下!”
大廳響起一片雜亂腳步聲。
幾十名馬修的親信提着長矛和鐵盾衝進來,很快把埃蒙和那十幾名重騎圍在中間。
馬修盯着包圍圈裏的埃蒙,握劍的手重新放鬆了下來:“神官閣下,強龍壓不過地頭蛇,灰燼領裏全是我的人,今天你敢動我一下……”
大廳裏一下繃緊了。
幾十名灰燼領守軍端着長矛,一步步往裏壓,包圍圈越收越小。
埃蒙站在原地,灰木法杖連抬都沒抬,看着被人護在中間的馬修,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帶着戲謔道:“三年,熬?”
話音剛落,他身後的騎士動了。
十三名披着精鋼重甲的教會騎士同時拔劍,重靴猛地踏出,直接撞進人羣。
最前排的鐵盾被一劍劈開,連人帶盾一塊飛出去。
幾具屍體還沒倒穩,教會騎士的鐵靴已經踩了上去,骨頭在甲靴底下發出一串發悶的碎響。
刀光劍影,前後不過三息,馬修手底下那圈心腹,已經全倒下了。
馬修僵在原地,手裏那把劍拔出來了,卻根本沒機會往前送。
一名黑松重騎一步跨過腳邊的屍體,直逼到他身前,手裏的精鋼劍沒往下劈,劍柄帶着風橫着砸了出去。
“咔嚓。”
馬修右膝側面當場塌下去,人直直跪倒,劇痛撞進腦子,帶來短暫的發懵。
他盯着那道迎面掃過來的劍鋒,腦子裏完全拼不明白一個問題,爲什麼這羣人連半句條件都不談,直接就敢掀桌子下死手?
可下一劍已經到了,劍鋒橫着掃過去。
“噗嗤。”
血從斷開的脖子裏衝出來,噴了半空,隨後散下來,落在地上的聖銀幣上,砸出一片響。
馬修的頭滾出去,在青石板上磕了兩下,最後停在門邊陰影裏。
大廳裏一下只剩喘氣聲。
血腥味壓過了剛纔的酒肉氣。
地上的屍體還在抽,血順着石縫往外走。
剩下那些灰燼領守軍全僵住了,他們看着地上的無頭屍體,又看了看那十三名站在血裏的教會騎士。
這些人甲面上全是血,卻連氣都沒亂。
“哐當。”先是一把長劍掉在地上。
緊跟着是長矛、鐵盾,一件接一件丟了下來。
包圍圈自己散了,剩下的人連着往後退,退了沒幾步,腿就軟了,一片片跪進血泊邊上。
埃蒙沒低頭看馬修,直接跨過地上的殘肢和那堆沾血的聖銀幣,走到長桌主位前。
跟着他的書記官立刻上前,從木箱裏抽出一沓嶄新的空白底冊,一本一本鋪開。
“傳令。”埃蒙轉過身,聲音在大廳裏壓得很直,“封門,接管武器庫,接管糧倉,召集灰燼領所有軍官,半個小時內,到大廳建檔登記。”
最後目光掃過地上那羣跪着的人:“逃的,藏東西的,和他們領主一個下場。”
“是!”黑松騎士齊聲應下。
沾血的劍一把把歸鞘,隨後立刻分成幾隊,沿着大廳兩側的門廊往外壓。
馬修的屍體還躺在大廳中央,血還在流。
而長桌邊,書記官已經蘸滿了墨,在第一頁空白底冊上寫下了接管灰燼領的年月日。
? 第124章 防區七領與統籌五司
黑松領內堡底層,鐵錘砸擊石牆的悶響連綿不絕。
底下的兩層房間被輔兵徹底清空,隔牆砸穿,硬生生清理出五個寬敞的大廳。
五塊鐵牌被粗暴地釘在橡木門上:軍需司、工事司、人口司、驛路司、工坊司。
法比恩站在石廊裏,看着這座原本供貴族起居的領主府被砸成了一處軍務總署。
他看不懂這些生僻的建制,但這種分門別類的架勢透着莫名的專業感。
於是他看向走過來的希恩,開口問道:“領主大人,把內務拆成這五塊,是爲什麼?”
希恩手裏正翻着一沓帶着黴味的陳年羊皮卷,眉頭微皺不知在想什麼。
見是法比恩提問,他就隨口解答道:“以往的長夜領地,一個管家包攬喫喝拉撒,當然也不是說這是錯誤的,只不過效率有點太低,而且還容易出錯。
而我這樣的分類,就可以清晰合理很多,也不用增加太多的人手。
特別是現在是需要管的是七座領地幾萬的流民,要統合徹底統合起來,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要分五個,各不同的職責。”
希恩在那五扇門上一一指過。
“軍需司只管兵器入庫和戰時配給。工事司死磕圖紙,只負責修牆,挖戰壕等防禦工事,人口司他們負責人口以及職務的管理,驛路司負責把七城的路道和迴響臺建好。”
希恩的目光落在最後那扇門上:“至於工坊司,那就是製造武器了。
每撥人只做一件事,把一件事做到最好,這就是五司統籌處的意義。”
這番話沒有任何繞彎子的話,連腦子最直的伊凡也聽得明白。
希恩將手裏的舊羊皮卷扔在桌上,嘆了一口氣。
由於人口和地盤直接翻了幾倍。
七座領地送來的舊底冊直接堆滿了三間大屋。
翻開全是爛賬,有的缺頁,有的前言不搭後語,明顯是底下人爲了平賬胡亂捏造的假數。
而且這個世界的舊式記賬法極度繁瑣,記一筆口糧進出,恨不得寫滿半頁紙。
黑松領先前靠着希恩強推的簡易列表勉強穩住,現在幾萬人、幾十個倉庫的進出項彙總多了出來。
那十幾個被臨時抽調來的書記官每天埋在紙堆裏,已經被逼到了崩潰的邊緣。
希恩看着桌上那一堆毫無邏輯的廢紙:“伊凡,去把領地內所有書記官,全部叫到大廳來。”
…………
人口司的大廳裏,幾張寬大的厚木桌拼成了一座巨大的工作臺。
四周堆滿了底冊、糧賬、輪值表和撫卹簿,羊皮紙卷一摞壓着一摞。
屋裏站着的,有黑松領原有的書記官,也有從其他幾處領地臨時抽調來的書記官。
幾十名從其他領地抽調來的書記官圍在桌邊,正準備將上面雜亂的存目逐字逐句抄寫下來。
希恩走上前,抽走最上面的一張空白羊皮紙。
他抓起筆,在紙面上乾脆利落地劃出十幾道橫縱交錯的粗黑直線。
一個嚴密的網格陣列卡死在紙面上。
“停下你們這種食屍鬼一樣的抄錄。”希恩將畫好的網格拍在桌子正中央。
“照我這個來第一排寫地名,縱列分拆,標上人、鐵、糧、源血、特殊物等等。”
書記官們停下手裏的羽毛筆,盯着那張網格。
“還有那些賬面上所有模糊的車和袋等單位,全部折算成標準計量單位。
每天耗了多少糧,拿去和營地裏活人的名冊逐一交叉覈對,按這套規矩重做。”
大廳裏很快只剩下炭筆摩擦紙面的沙沙聲。
橫縱網格強行套在了亂賬上。
以往被掩蓋的貪墨,虛報的人數和陳年糊塗賬,在這些交叉的線框裏徹底暴露。
異界靠着親信和口頭估算記賬的舊規矩被推翻梳理出來。
幾名書記官盯着滿篇被紅墨水圈死的死賬,額頭上滲出一層汗,手裏的筆越劃越重。
幾個小時後,最後一個網格被填滿。
防區七領的全部家底,彙總成一張總表,擺在長桌中央。
總人口,五萬三千人。
一階以上的戰兵與各級騎士,足有三萬之小�
肯定有錯漏,但是也差不多了。
這讓大廳內的書記門都呼吸沉重了起來。
希恩直接看向表格最右側的那一列特殊物。
筆在幾行記錄上重重畫了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