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旁邊還站着一名書記官,拿着木棍一行行指過去,挨個解釋誰多了幾分,今天的口糧又該怎麼換。
希恩看了一眼那邊,繼續道:“而且長夜裏,很多時候人怕的不是魔物,而是不知道明天還有沒有飯喫。
東西一旦分不清,工匠藏料,士兵搶油水,今天誰多拿一塊黑麪包,明天就會有人覺得自己的那份被吞了。
這種猜疑一起來,人心散得比魔物還快,所以我讓他們造冊公示,把一條條都寫明白。”
埃蒙慢慢點了下頭:“所以您做這些,不只是爲了查賬。”
“對。”希恩淡淡道,“也是爲了讓底下的人看見,誰今天出了力,明天就能領到該領的那份。
永夜長城日子還是苦,人也還是會死,但只要這些規矩和制度還在,底下的人心裏就還有個盼頭。”
又往前走了十幾步,希恩才重新開口:“不過黑松領這些東西,也不只是給黑松領自己用的。”
以後七座領地要連起來,真到了那一天,草鷹領一本賬,白牙領一套記法,各記各的,那就連不成一條防線。
所以我現在先把底子先打好,以後真要七領合防,就直接統一推廣。”
埃蒙站在原地,一時間沒接上話。
短暫的沉默後,埃蒙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希恩,目光一下銳了起來。
“領主大人的構想,確實驚人,可文書能統一,人心呢?”
這位從淚騎城的高階神官,毫不留情地挑開了這場局裏最致命的一道口子。
“六位領主,六塊封地,有人出身內陸貴族旁支,有人是靠戰功和屍堆爬上來的老兵。可不是所有領主,都像草鷹領的那位哈維爾男爵那麼……懂事的。”
他說得很直,也正好點在最核心的地方。
總督派他來,不只是爲了看黑松領會不會失控,更是要看希恩到底有沒有那個手腕,把這七塊邊地,真的擰成一股繩。
希恩聽完,神色沒什麼變化。
“等新任領主都回了各自封地,休整兩日後,我會以戰區統帥的名義,召集第一次防區會議,把所有人都聚到同一張桌子上,聊一聊。”
“就這樣?”神官的語氣裏透出一絲難以置信,“只是一起坐下來聊一聊?您指望一場會議,就能讓那些領主乖乖交底?”
希恩停下腳步,慢慢轉過頭,原本眼裏那點笑意眨眼就褪了下去。
“當然不只是聊一聊,先禮後兵,願意坐下來好好聊的,我給他留個體面,若是真遇到那種抱着舊規矩不撒手、不聽話的刺頭……”
希恩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帶任何溫度的冷笑:
“灰霧防區地處偏遠,長夜裏魔物橫行,某位領主在視察防線時不慎遭遇高階魔物殉職,這種意外,想必教廷和總督府也是可以理解的。
這句話落下,埃蒙的臉色明顯變了一下。
希恩卻在這時偏了偏頭,轉眼淡淡笑了笑:“埃蒙閣下別這麼緊張,我開玩笑的,您不會當真了吧?”
可埃蒙發現,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笑意。
希恩目光看向遠方翻滾的濃重灰霧:“埃蒙閣下,你我都很清楚,總督把統籌權交給我,不是讓我去和他們商量的。
我要的是強行推進整合,把七個領地所有的資源,全部分毫不差地握在我的手裏。
如果只是七個領主鬆散地結盟、互相扯皮,那這所謂的戰區統籌權就毫無意義。”
希恩轉過身,直面着這位特派神官,語速放慢:“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下一次血月季降臨前,無論那些領主背靠着哪個家族,無論他們心裏打着什麼算盤,我必須把這七塊領地,硬生生地揉成一整塊鐵板。
在這個鬼地方,活下去纔是唯一的鐵律,誰敢在這條線上擋路,我就碾碎誰。”
…………
兩人沿着黑松領北側外牆繼續往下走。
寒風裏多出潮溼的土腥氣,混着草木灰、腐殖發酵後的酸味。
這裏是黑松領的試驗田地,和內陸那些開闊田地完全不同。
地是從凍土和荒地裏硬摳出來的,一塊一塊用木樁和灰線圈死,田邊都插着編號木牌。
有些地剛翻過,土色發黑,裏面摻着草木灰和發酵後的褐色腐殖料。
有些地上已經冒出一層極低的暗綠嫩芽,貼着地面長,歪歪斜斜,卻還活着。
田壟間鋪着碎石小道,兩側立着幾座漏風的木棚。
棚裏堆着成袋的種薯、不知名的菌料,牆上還掛滿了試驗記錄板。
遠處,幾名輔兵和老農模樣的人縮着脖子蹲在地頭,一邊核對木牌編號,一邊翻看冊子,再按記錄給不同地塊加灰、覆草,或是極省地澆一點溫水。
地方不大,卻收拾得極規整。
埃蒙在田邊停下,拄着法杖看了許久,眉頭一點點皺起。
讓他在意的不是黑松領種了幾塊地,長夜領地爲了補口糧,多少都會象徵性開墾一點。
可眼前這片地方,分明不是隨手種種。
希恩是在認真試糧,而且是按着隨時能往外鋪開的法子在做。
在永夜長城舊有的軍務邏輯裏,永夜長城的糧食本就該靠內陸輸送。
王國徵收,教廷配額,總督府調撥,再由一支支呒Z車隊送上防線。
極少有長夜領主會把種糧當成一件值得分走軍工和人力的大事。
“領主大人。”埃蒙轉頭看向希恩,“長夜的糧草,本就有內陸和總督府按季調摺�
您這裏的軍務和防線已經夠重了,何必再把人力和資源壓到這些凍土上?”
希恩沒急着回答,只彎腰抓起一把冰冷的黑土,介紹這幾種作物:
“黑松領現在試種的,不講口感,注重耐寒,能儘快煮成糊填肚子的。”
他抬手指了指最近那塊地。
“第一類,耐寒塊莖,這是底線,埋在地下,抗凍,不容易被風雪和短期血霧直接毀掉。
只要土層還沒死透,它就能吊着命往下長,挖出來也好存,切碎丟進鍋裏,總能熬出一點熱量,味道差,喫多了反酸,但能救命。
第二類,菌類,它不喫陽光,地方也不挑,而且它出得比穀物快。”
最後,他看向遠處那幾塊冒出暗綠嫩芽的試驗田。
“第三類,血麥變種,風險最大,潛力也最大,它對土地和淨化都挑得很,一旦把土層深度、灰料比例和淨化法子摸透了,熱量會比塊莖和菌類高得多。
這東西要是真能在廢土上種出來,黑松領以後養的就不只是現在這點人了。”
埃蒙聽完,眉頭反倒壓得更深。
“可您還是沒答到點子上,內陸的供給體系再臃腫,也不至於坐看前線活活餓死,您把本該放在兵器和工事上的心力分出去,值嗎?”
希恩站在那裏,視線越過試驗田,落向遠處的內堡城牆和聖火。
“內陸供給當然要靠,總督府的調撥,教廷的配額,我一粒麥子都不會少爭。”
他轉過頭,看向埃蒙:“可黑松領不能把命全押在別人會不會準時把糧車送到城下,一路上的變數太多了。
而且糧食從來不只是送不送得到,還有願不願意給,給多少,什麼時候給。”
埃蒙的眉頭微皺,沒有插話。
“黑松領要是張嘴喫飯全靠內陸喂,以後不管是戰區博弈,還是教廷那邊配額爭執,抑或總督府資源傾斜,我們都會被人捏着脖子。
我要的是,哪怕明天補給線斷了,黑松領也能靠自己土裏刨出來的東西,再多撐兩個月。”
埃蒙聽到這裏,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他在總督府負責過相關的事務,太清楚這裏面的縫隙了,希恩說的不是多疑,是實實在在的事實。
希恩轉過身,沿着碎石小道繼續往前走,聲音淡淡:“內陸當然要信,可黑松領不能只信它。”
埃蒙站在原地許久沒動,只看着希恩的背影。
他腦中慢慢把昨夜的卷宗、今早的靶場,還有眼前這片試驗田連到了一起。
來黑松領之前,埃蒙只把自己當成一雙眼睛,用來監督這位年紀輕輕便獲得巨大權力的領主。
可現在心裏那層居高臨下的審視已經淡了很多。
埃蒙望着他的背影,終於明白,總督爲什麼肯把那樣大的權力放到他手裏。
? 第115章 十四歲的狗屁統帥?
黑松領內堡,領主書房。
希恩靠在寬大的椅背裏,姿態難得鬆了一些,隨意轉着一支筆。
銀色碎髮被火光映出一層暖意,讓他身上那股冷意淡了些,倒真有了幾分十四歲貴族少年的樣子。
伊凡站在他身後半步,手按劍柄。
長桌對面,坐着特派神官埃蒙,以及黑松領幾名核心軍官。
桌子中央擺着一座灰霧防區沙盤。
旁邊散着幾份剛拆封的羊皮紙卷宗,封泥上還留着教廷的聖火紋章。
埃蒙端起紅茶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回希恩身上。
來到黑松領快一個月了,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奇怪。
來時他帶着淚騎總督府的任務,擺明是來盯着這位少年領主的。
可這三十天裏,他卻不知不覺一點點被捲進了黑松領的咿D裏,希恩從不避着他,反倒隔三差五把一些棘手的政務和防務調度丟到他手裏。
更讓埃蒙自己都說不出話的是,他每次都接了,而且做得很順利。
到現在他對希恩的判斷已經抬得很高。
只要這少年不在血月季裏提前死掉,永夜長城以後的格局裏,必定有他的位置。
在埃矇眼裏,希恩最可怕的地方有三點。
一是全能什麼都會,行政、軍工、練兵、後勤,哪怕偶爾翻到書頁邊角,順手點評幾句古典詩歌和舊流派繪畫,他都能說上幾句。
二是清醒,希恩身上沒有年輕貴族那種一熱血就往前衝的毛病,也沒有老頑固那種抱着舊規矩不撒手的遲鈍。
他看事情很透徹明白,一切守住領地爲優先,這一點和淚騎城總督亞索爾很像,埃蒙本人也很認同這種觀念。
三是看人十分準確,這一點最讓埃蒙驚訝,無論工匠、罪民還是騎士,希恩總能迅速看出他們的長處所在,並善加利用。
連埃蒙自己都沒例外,希恩丟給他的差事,恰好全是他最擅長的那一類,可他從沒主動提過這些。
“卡斯提安大主教寄來的資料,諸位都看過了。”
希恩的聲音打斷了埃蒙的思緒,他把筆擱到桌上,點了點沙盤旁那幾份教廷卷宗。
主教卡斯提安雖現在不常在灰霧防區坐鎮,但法理上仍是這裏的監領。
新任領主的背景,教廷都會先抄送到他手裏。而他拿到資料後,連封泥都沒換,直接原樣寄給了希恩。
法比恩皺眉開口:“大人,這些人剛接手領地,若一家一家去談聯合防務,怕是耗時耗力,而現在最缺的便是時間。”
“所以我不打算一家一家談,以戰區統籌處的名義,把所有領主叫來黑松領,開第一次防區最高會議。”
“全叫到一張桌子上?大人,要是他們抱團抵抗您的統籌令,場面恐怕不會好看。”
希恩抬眼看向埃蒙,語氣平淡得近乎理所當然。
“這場會議,我手裏有總督府簽發的戰區統籌權。
埃蒙閣下坐在這裏,代表的是總督府的監督和教廷的法統,對我不敬,那就是對總督不敬,對聖火不敬。”
書房裏一時很靜。
希恩說得很明白,幾乎是當着所有人的面,把埃蒙擺進了這場會議最關鍵的位置,但實際上也就是狐假虎威。
換成一個月前,埃蒙聽到這種話,恐怕已經冷臉,可現在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這個少年是有真正的實力,並非虛張聲勢,讓他借勢又何妨。
埃蒙放下茶杯,抬了抬眼皮:“領主大人說得沒錯,總督府的統籌令,本就不容陽奉陰違。”
“當然拉攏他們,也不是非得一寸一寸去磨,總有更快的路。”希恩偏頭看向站在側後的法比恩,“你去替我辦一件事……”
法比恩聞言,立刻低頭:“是,大人。”
…………
灰燼領位於防區最邊緣,整座堡壘嵌在一片下陷的低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