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那封信,也許能送到總督案頭。
亞索爾或許會提前把聖騎士往灰霧防區壓過來,也或許什麼都做不了。
可在那點微乎其微的轉機出現之前,這片被長夜鎖死的防區,終究還是隻能自己扛。
第64章 最後的準備
沉重的車輪碾過泥地,拖出一串低沉的嘎吱聲。
這支艱難趕到黑松領的車隊,規模其實不小。
裝滿陳麥的粗麻袋在板車上堆得老高,成捆的生鐵長矛隨着顛簸彼此碰撞,發出一陣陣粗礪的當啷聲。
車隊中間那幾輛裹着鉛皮的重型馬車封得嚴嚴實實,可高純度聖火膏脂那股刺鼻的香料味,還是順着風直往人鼻子裏鑽。
唯獨少了一樣最要命的東西。
整整幾十輛大車,連一塊聖銀都沒有。
押車的軍需官是個缺了半截左耳的老兵,交接賬冊時,他沒露出什麼異樣,只是動作很快。
等希恩的目光落到那張空蕩蕩的特殊物資調撥單上時,老兵迎着他的視線,極輕地搖了搖頭,眼底似有深意。
他收好回執,很快就帶着車隊重新上路去了。
…………
內堡書房裏,壁爐燒得正旺,木柴偶爾炸開幾粒火星。
希恩靠在高背椅裏,看完主教給自己的信,眼底沒起半點波瀾。
兩指一鬆,那張羊皮紙便落進了腳邊的火盆。
火舌立刻捲了上去,紙邊很快蜷縮發黑,最後化成幾縷帶着焦臭的灰。
看來是更上層的鬥爭,影響到了前線。
其實他前來永夜長城的時候,就差不多想到了這件事。
不然怎麼全都是自己這些新人來填滿灰霧防區?
希恩伸手翻開桌面中央那本厚厚的牛皮硬抄本。
好在自己還有些儲蓄,可以勉強渡過紅月季。
淨水石槽已經蓄滿,糧倉裏的陳麥足夠五千人放開肚子喫上整整三個月。
剛送到的這批特級膏脂,也徹底填滿了高壓咿D下的燃料池。
只要黑松領不被攻破,至少不會先人們餓死、凍死,主聖火臺也不會熄。
幾名的指揮官都已經陸陸續續到了。
希恩走到戰術沙盤前,把那本牛皮賬冊推到腥嗣媲啊�
“先把話說明白。”他在賬冊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
“糧食和淨水夠我們撐過血月季,剛送來的膏脂,也夠主聖火臺在超頻狀態下燒滿三個月。”
幾名指揮官原本繃着的肩膀明顯鬆了一些。
可希恩的話鋒一轉:“問題不在糧上,在後面的戰鬥消耗,最後一批資源來得太少,真到了血月季,很多東西未必撐得住整整六十天。
“按照損耗,把普通鍍銀長劍,連續砍五十隻低階食屍鬼,銀層差不多就磨淨了。
可血月一旦徹底壓下來,我們面對的不會只是零散魔物,還會有成羣的狼人和更難纏的高階種。”
法比恩的臉色一下沉了下去。
他清楚,沒了那層銀的壓制,狂化狼人頂着幾根長矛都能硬衝進陣裏,把前排連人帶盾一塊掀翻。
希恩抬眼看向屋裏幾人道:“鍍銀武器不是不給,兵器照發,是不能亂耗。”
木推落到沙盤最外圈的裂牙壕、地刺陣和毒水溝上。
“前三環,儘量用最便宜的手段磨。壕溝、拒馬、毒火、落石、長矛陣,能靠這些解決的,就別急着動鍍銀箭矢和蒸汽連弩。
尤其是箭,打出去就是消耗,能不浪費就不浪費,真要開弓,也優先用普通重箭,打完以後,能回收多少就回收多少。”
他頓了頓,又點了點幾處暗堡和高臺。
“重型連弩也一樣,那東西不是拿來清雜碎的,是留着砸大東西的,三階以下的食屍鬼或者其他的低階魔物,能放進前三環慢慢磨,就別提前把底牌掀了。
等真正有資格撞到後兩環的狼人和高階魔物上來,再讓鍍銀兵刃和重型連弩狠狠幹穿它們的喉嚨。”
屋裏安靜了片刻。
法比恩閉上眼,飛快把傷亡、損耗和防線深度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半晌才睜開眼,重重點頭:“領主大人說得對,我沒有異議。”
伊凡接着點頭:“我也一樣。”
其餘幾名軍官也陸續低頭應下。
賬本上的數字死死擺在那裏,這種事本來就沒有第二種更好的解法。
“既然都沒意見,就按這個準則發下去。”
說完這句,希恩腳步沒停,直接推門走進了外頭撲面而來的寒風裏。
紅月還沒升起,可黑松領上空,邊緣已經泛起發暗的紫紅。
距離血月季應該沒幾天了。
希恩沿着主幹道往前走,來到了黑松五環的外圍,一圈圈巡視檢查,這是他這個月來每天都做的事情,只不過今天還有一個特殊的目的。
最外緣的裂牙壕一路沒入黑暗,斜坡上反覆澆過冰水和廢油,如今凍得又硬又滑,在紅月下泛着一層冷光。
再往後,是埋着地刺和絆線的第二環,暗夜毒絲橫在凍土裂縫間,細得幾乎看不見。
第三環到第五環,毒霧點、爆破位和蝕骨網層層往裏收,像一圈圈勒緊的鐵索。
城牆突出部的暗堡裏,一臺臺半自動蒸汽連弩正吐着白汽。
鍋爐裏的水已經翻開,低沉的悶響隔着鐵殼傳出來,像什麼東西在裏面壓着嗓子喘氣。
戰壕裏坐滿了待命的甲士。
那些曾經在流放路上眼神發空的人,如今都安靜得很,但眼神堅定。
希恩走過時,一片整齊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那是戰士們起身,右拳捶在胸口上,向他行禮的聲音。
他一路穿過第五環,最後走到最靠近內堡的一道禁區壕溝前,才停下腳步。
這道溝不深,挖得也不寬,更像是一圈圍着內堡根基開的導流槽。
槽底沒有鋪磚,填滿的是一層灰白色硬殼,而石槽邊緣刻滿了符文。
這些線條根本談不上規整,遠遠看着,像一圈被人強行縫在地上的傷痕。
四個角上,各嵌着一顆三階源血魔晶。
紅光在石座裏一跳一跳地閃,像四顆被活生生挖出來,又按在這裏繼續搏動的心臟。
維克托正蹲在石槽邊,獨臂撐着膝蓋,僅剩的左手一遍遍摸着石縫裏的紋路。
亞羅站在旁邊,指甲縫裏還塞着沒洗乾淨的石屑,神情緊張得厲害。
聽見腳步聲,維克托猛地抬頭。
那隻獨眼裏全是血絲,疲憊裏更多的卻是壓都壓不住的興奮。
“最後的底牌已經完成了,亞羅這小子……真是個怪物,不是他,這個絕妙的設計根本做不出來。”
被點到名字的亞羅縮了縮脖子,臉一下有點發紅,撓了撓亂得像草窩一樣的頭髮,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希恩沒說話,只是慢慢蹲下身,手按在符文陣列中央上方。
隔着石面,他依舊能感覺到下面傳來的震動。
那四顆源血魔晶正在按着某種固定節奏搏動。
每跳一下,周圍那些粗暴的符文就跟着亮一下,像有熱流正順着石縫往裏走。
不像普通陣列那樣輕快,反而帶着一種讓人本能不舒服的壓迫感。
希恩站起身,低頭看了那圈灰白色石槽一眼。
沉默片刻後,他平靜道:“最好別用上它。”
第65章 血月季,降臨了
黑松領上空的雲層已經不再流動,沉甸甸地壓在堡壘尖頂上。
紅月還沒完全爬出地平線,可那股黏稠的暗紅已經順着灰霧一點點滲了出來。
託德站在戰壕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冰冷的鐵屑,體內那點護體鬥氣還能勉強咿D,但太陽穴灰跟着一陣陣發脹。
“別發愣,跟上!”老兵凱爾的低喝把他猛地拽了回來。
凱爾踩着沒過腳踝的腥臭泥漿往前走,步子穩得很。
託德攥緊手裏那杆新發下來的鍍銀鐵矛,趕忙跟上去。
這條又窄又陰的壕溝,在他眼裏早就不像什麼工事了,更像一條盤在地底的腸道。
這些天裏,他們這些人白天在這裏練,夜裏在這裏睡,真到了血月壓下來的時候,多半也會死在這裏。
“假想敵,正前方,撲擊姿態!”凱爾的口令短得像刀。
下一刻,整支七人小隊同時動了。
凱爾沒有半點花架子,沉肩,屈膝,左手那鐵木盾狠狠往前一頂,咚的一聲扎進泥裏。
他整個人像一根釘死在地上的鐵樁,把戰壕正面的口子堵住。
“主刺,位三!”
託德腦子裏還是亂的,可身體已經先一步照着這一個月練出來的本能動了。
他側身鑽進凱爾左後方的空檔,咬牙送胯,手裏的鐵矛順着盾側那道狹窄縫隙猛地刺出去。
矛尖撕開空氣,發出一聲又尖又短的破音。
這套打法,黑松領裏的人都叫它裂牙陣,由領主大人希恩發明的。
可希恩自己很清楚,這並不是這片大陸原本就有的兵法,也不是自己憑空想象的戰法。
真正的底子,是希恩將前世明代抗倭鴛鴦陣的核心邏輯,在恩義聖典中演變的異界魔改版。
希恩把這套戰法新拆解成了幾個極簡單的動作。
最前面的盾手先把口子堵死,不讓撲進來的東西一頭撞進陣心。
兩側的鉤叉手緊跟着上去,專門勾前肢、別脖子,或者狠狠幹在膝彎和腋下,把那股衝勢先卸掉,讓它歪,讓它倒,讓它貼進泥裏。
等這一瞬的空檔露出來,託德這種長矛手就出矛。
喉管、眼窩、下頜、腋縫,哪裏軟就扎哪裏,不求好看,只求扎得準、扎得深。
要是這樣還沒死透,後排那些握長劍的人就立刻補上去。
切頸骨,砸後腦,把最後那口命徹底收乾淨。
荒原上的東西就是這樣,胸口穿了都未必會倒,不把腦袋和脖子打爛,誰都不敢鬆氣。
等這一輪打完,前面誰的手先抖了,誰的力氣先空了,就馬上往後退,讓後面的人補上。
這就是裂牙陣真正可怕的地方。
它看着笨,甚至笨得毫無美感,不打曠野會戰,不求英勇對決,它是極致的壕鬥殺陣,卻正好對付這片防線最常見的東西。
狼人喜歡撲,食屍鬼喜歡貼,變異種喜歡藉着霧氣鑽縫。
裂牙陣不跟它們比誰更兇,只管讓每一次撲擊都撞在盾上,讓每一次失衡都捱上一鉤,讓每一次露出的破綻,都立刻被後面的長矛狠狠幹進去。
而且它從來不是單獨存在的。
第一環的冰坡和廢油先讓魔物腳底打滑,第二環的地刺扎壞它們的腿,第三環的毒霧和爆點把它們逼瘋。
等真正還能撲進壕溝裏的,往往已經被削掉一層皮,卻比剛開始更亂、更疼、更兇。
到了這一步,迎接它們的就不是一羣各自爲戰的雜兵,而是一組組知道自己該在何時抬盾、何時落鉤、何時出矛、何時後撤的處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