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長城:領主的恩情還不完! 第29章

作者:豆漿配牛排

  加里克連忙低頭應聲,心裏那口氣卻一下鬆了不少。

  至少沒當場砍頭,只要人還活着,後面的事總還有得談。

  跟着領路衛兵走出溫暖書房,他那兩條腿都輕快了些。

  而走着走着,這位機械師心裏又犯嘀咕。

  “帶我熟悉環境?在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能翻出什麼真正懂行的機械師?

  頂天了也就是幾個只會掄大錘的粗胚鐵匠。真讓我進了工坊,稍微露兩手,技術總工的位置還不是穩穩坐下?”

  畢竟他可是被至聖託夢認證過的男人,再怎麼說,也不至於真給一羣鄉下土包子打下手吧?

  沿着粗糙石階一路往下,四周的空氣越來越悶。

  “吱嘎——”

  前方那道沉重的生鐵門被衛兵一把推開,高溫卻翻上來,夾着刺鼻機油味與燒焦的氣味。

  加里克跨過門檻,第一眼先是嫌棄。

  這地方,實在太糙了。

  既沒有皇家工坊裏那種光亮得能照見人影的大理石地面,也沒有擺得整整齊齊的精密量具和拋得發亮的加工臺架。

  映入眼簾的,全是還沒抹平的暗灰色牆面,以及一排排厚重得近乎蠻橫的黑鐵操作檯。

  可還沒等他把那點嫌棄醞釀出第二輪,工坊深處翻湧的白色蒸汽就一下把他的視線吞了進去。

  加里克本能地眯起那雙浮腫的小眼睛,努力透過那層白霧往裏看。

  工坊中央那座高高搭起的木腳手架上,站着一個瘦得厲害的老頭,在用他的獨眼盯着學徒操作。

  而腳手架下方,幾名膀大腰圓的鐵匠學徒正在聽着老頭的命令打轉,個個滿頭大汗。

  加里克原本還端着幾分皇家機械師的審視,結果只看了幾眼,他臉上的表情就慢慢僵住了。

  因爲那個老頭轉過身來,加里克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連眼珠子都差點掉下來。

  二十年前,他還只是個剛入門的底層機械學徒,連給大工坊掃地都要搶名額。

  有一天他拼了命,才擠進聖都皇家大禮堂最後一排,踮着腳、伸長脖子,隔着無數腦袋,看見了高臺上的那個男人。

  臺上那人當時意氣風發,身披金絲法袍,連紅衣主教都親自陪在一旁。

  那是整個大陸的鍊金與機械領域,都排的上號的大師。

  維克托,百年難遇的鍊金構裝奇才。

  可現在,眼前這個少了一條手臂的乾癟老頭,居然就是當年那個站在高臺上讓無數人仰着脖子看的維克托?

  他一直把曾經的維克托當做自己的偶像,是不會看錯的。

  加里克腦子裏一時間嗡嗡作響,他一時都不知道該先震驚哪一頭。

  是震驚維克托居然沒死,還是震驚維克托居然會在這裏。

  這位早就被教會打成異端、銷聲匿跡十幾年的傳奇人物,如今竟然被丟在永夜長城,混成了這副模樣。

  鐵門推開的動靜,把腳手架上的老人驚動了。

  是陌生人,維克托的身子很明顯地繃了一下。

  那一瞬間,他獨眼裏的防備和本能的驚懼直接表露出來,被異端裁判所折磨了太久之後,刻進骨頭裏的應激。

  可等他看清來人身上那件舊衣,再瞥見衛兵遞來的那份領主手令時,他還是強行把那點失態壓了下去。

  這半個月裏,希恩給了他學徒,給了材料,給了不受管束的工坊,也給了他能夠發號施令的地位。

  慢慢的維克托那顆原本已經快爛乾淨的大師之心,竟真的被慢慢重新長出來了。

  維克托用脖子夾住一塊滿是黑油的破布,胡亂擦了擦自己那隻左手,然後順着木梯一步步走下腳手架。

  他落地之後,先挺了挺那副常年彎着的脊背,接着用那隻獨眼,看向呆在門口的加里克。

  加里克還沒從震驚裏爬出來,整個人都木着。

  維克托眉頭一皺,開口道:“新來的,還愣着幹什麼?這地方要造的東西多得很,別站那兒當木樁。”

第45章 希恩的圖紙

  昏暗的地下工坊裏,刺鼻氣味混在一起,怎麼聞都不算好聞。

  幾天過去加里克還沒有習慣,他站在門口,先吸了一口氣,才邁了進去。

  他這幾天已經把自己的路想好了,別逞強,別亂出頭,先抱住維克托這條腿。

  那可是維克托,哪怕現在只剩一條胳膊,哪怕人已經被折騰成這副樣子,可大師終究是大師。

  只要自己跟緊這位老怪物,在黑松領的核心圈裏,多半就能站穩。

  加里克眯起那雙浮腫的小眼睛,藉着工坊裏的火光,悄悄把這支異端隊伍打量了一遍。

  最先映入眼簾的,當然還是維克托。

  曾經名震整個奧斯特里亞大陸的構裝大師,站在那裏像一具披着舊麻布的人形骨架。

  加里克移開目光,轉而看向熔爐旁邊,那是個叫科裏的鐵匠。

  人瘦得厲害,胸前肋骨都能看清,可手裏的鍛鐵巨錘卻大得誇張,掄起來卻跟瘋了一樣。

  每一錘砸下去,火星都炸得老高,落在他裸露的皮膚上,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兩天前加里克本想憑自己社交能力,先套兩句近乎,混個臉熟。

  結果科裏頭都沒抬,只從鼻子裏甩出一聲冷哼,這一下就讓加里克識趣地閉了嘴。

  工坊另一側的操作檯邊,則坐着那名啞巴鍊金構裝師伊萊。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十根手指上全是符文反噬留下的暗紫灼痕。

  可就是這樣一雙手,此刻卻穩得驚人,細如髮絲的祕銀管在他手底下穩如泰山,刻刀一點一點走過,行雲流水。

  那上面要刻的是微縮符文,一筆歪了,整根管子就得廢掉。

  除了他們,工坊裏還有十幾道身影在來回忙碌。

  乍一看亂,細看卻很有秩序,每個人負責的都是自己那一攤,而且都很專業的樣子。

  加里克原本還帶着幾分王都出來的老資格心氣,想着自己是維克托一人之下腥酥系拇嬖凇�

  結果看了一圈後,他心裏那點傲氣自己就往回縮了。

  這幫人老弱病殘的,可真要論各自的本事,他們沒一個是擺設。

  加里克暗暗嚥了口唾沫,那個白髮領主用什麼方式挖掘出這麼多的怪物的?

  難道全靠做夢?

  他心中嘀咕着,臉上的笑卻立刻堆了起來。

  不行,得趕緊抱大腿,不然就泯然腥肆恕�

  加里克攏着袖子,擺出一副很懂分寸的樣子,慢慢湊到維克托那張亂得不成樣子的實驗臺邊。

  正打算找個話頭切進去,目光卻先一步落在桌上那張剛鋪開的羊皮紙上。

  這一眼下去,他整個人都定住了。

  那張圖紙上畫着的東西,一下子把他腦子裏對於機械的認知全推翻了。

  極其複雜的齒輪咬合,蒸汽壓力的分流與泄放,金屬受力的層層轉移,還有幾處連他這位機械大師都要盯半天才能勉強搞明白的機械結構……

  全都緊緊絞在一張圖紙上,像是有人硬生生把機械、鍊金、符文和某種他根本沒見過的工藝捏到了一起。

  加里克呼吸一下子重了起來。

  他幾十年機械行當不是白混的,正因爲看得懂一點,所以才更知道這東西有多新奇與天馬行空。

  加里克猛地轉頭,嘴巴一張,漂亮馬屁就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倒:

  “維克托大師,這圖……這都是我全部沒見過的,而且簡直挑不出毛病!還有這幾組結構……太漂亮了,真是太漂亮了!”

  他越說越激動,手都忍不住在半空比划起來。

  “您到底是怎麼把這種結構在腦子裏設計出來的?這種圖若是真做成了,放到整個大陸機械史上都夠留下名字了!”

  話音一落,沒有那種老前輩被後輩吹舒服了的滿意,獨眼裏竟然帶着一分複雜。

  加里克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不對。

  他本能地眨了眨眼。

  怎麼了?難道這馬屁拍歪了?

  維克托頓了一下,說道:“圖不是我畫的,全是領主大人腦子裏的想法,我們一起完善的。”

  加里克只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像有人掄圓了錘子,狠狠幹在他天靈蓋上。

  腦子裏卻不受控制地浮出那個銀髮少年的年輕模樣。

  十四歲……畫出這種圖,怎麼可能?

  於是加里克的目光又落回操作檯中央那張圖紙上,這一次看得比剛纔更慢,也更仔細。

  圖紙最上方寫着一行字:半自動蒸汽連弩。

  這個名字,加里克第一次見,但他仔細看了沒幾眼,就認出了它的底子。

  那是維克托早年還在教廷研究院時,提出來的那套狂想——源血重型弩。

  那份構想當年在內陸鬧得不小,有人說是百年難遇的天才之作,也有人罵得很難聽,說維克托是在譁腥櫋�

  加里克那時還只是個機械學徒,卻也想辦法弄到過一份抄本,私下啃了很久。

  四個詞可以總結:高貴,精密,燒錢,還脆。

  舊版源血重弩的核心思路,是拿一枚三階源血魔晶當心髒,強行帶動整套附魔齒輪,再靠一層層複雜的能量轉化符文,把力量壓進重弩的上弦結構裏。

  畫在紙上,那東西確實很漂亮。

  這玩意按照圖紙的設計,一枚三階源血魔晶,只能打出連百發破甲箭,性價比任何一個長夜領主聽了都要皺眉。

  而更貴的是它每一組核心結構,都要高階構裝師親手去刻那套繁得叫人頭皮發麻的轉化符文。

  稍微偏一點,整組都得重來,這樣的東西,頂多放在聖都高塔裏當收藏,真指望它鋪上戰線,純屬做夢。

  也正因如此,維克托被捲入密案,打成異端失蹤後,不少鍊金構裝師都試着去改進這套武器,結果全死在半道上。

  錢燒了不少,東西一個比一個廢物。

  可現在,擺在加里克面前的這張新圖紙,卻是另一回事。

  它沒有試着替舊路縫縫補補,而是乾脆掀桌了。

  加里克的視線順着圖上的墨線慢慢往下走,呼吸也一點點變重。

  希恩下手極狠,近三分之二的複雜符文都被直接砍掉了,而且只用最廉價的一階源血晶體。

  那玩意雜質多,能級低,味道還難聞,基本是廢料,有的長夜領主,甚至不屑於去收集。

  可關鍵是圖紙上那套新奇的動力結構,將它作爲核心能源咿D起來的。

  這套動力結構上看不到舊式那種繁密的齒輪組,取而代之的是活塞重弩、曲柄連桿,還有蒸汽氣閥。

  這東西談不上優雅,甚至有點粗糙,可越看越叫人心驚。

  希恩把整套動力過程拆成點火,加熱,煮沸,出汽,推活塞,這麼幾步。

  把劣質源血在厚實的密閉水箱硬生生煮開。

  隨後高壓蒸汽頂開氣閥,猛推活塞,活塞的直線衝力,再通過曲柄和連桿轉成復位與上弦的力量。

  這一整套東西,居然不依賴複雜符文去導引,它靠的是他從未見過的機械聯動。

  只要源血還在燃燒還在,機括就會一遍遍往下走,完成上弦、待發、復位。

  加里克看到這裏,臉色已經有些發僵了。

  他是懂行的人,所以他一眼就看得出,這東西若真的做出來,只論單發極限威力,它比起原件還差很多。

  可真到了血月季,面對洶湧而來的獸潮,這就是絕對的殺手鐧,一套這樣的裝備,可以抵上十幾位優秀的弓弩手。

  加里克他盯着圖紙上那套精妙得近乎不講理的受力結構,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14歲的小領主怎麼可能設計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