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三份記錄彼此衝突。”德里克作出判斷,“按照軍團自律章程,應以團長正式簽押的戰報爲準。其餘副冊標註記敘有誤,封存歸檔。”
德里克停頓片刻,看向桌上的記錄:“但只看一份記錄,無法找到缺失的部分。”
黑松書記官沒有抬頭,只把另一張調閱單推了出來。
“調取當年的西城門出入冊、沿途兩座換馬站的草料單,以及那一夜的車軸返修底冊。”
不到半日,三個部門的舊記錄被擺在同一張桌上。
獨立團在大戰前夕收到地方領主的口頭求援,爲了節省時間,提前從軍需處領取口糧,等待正式軍令。
總督府文書送達後,部隊立即出城。
軍團戰報沒有說謊,防區記載援軍晚到六個小時,同樣屬實。
黑松書記官拿起炭筆,在地圖上的黑水河舊橋處畫下圓圈。
“延誤發生在這裏,石橋在血月季前已經被洪水沖斷,重甲騎兵無法通行,只能繞行三十里泥路。”
騎士團記錄了接令後的行動,防區記錄了援軍抵達的時間,軍需處留下了提前領取口糧的憑證。
三方記錄了各自負責的部分,缺失的是將這些記錄連接起來的那段路。
過去遇到類似爭議,通常由身份最高的一方決定哪份記錄有效,而重建院尋找的,是事實究竟缺失在哪裏。
…………
第二批資料的調閱,卡在淚騎城西側的一座前推總倉。
倉庫主管在舊官署任職三十年。他翻完重建院的清單,臉上露出爲難的神色。
“西倉最近正在輪換,能動筆的只剩兩個眼睛不便的老文員,諸位要的三輪血月季出入庫草單,至少十日才能整理出來。”
“軍務等不了十日。”德里克將刻有騎士團手令拍在桌上,“今日落日前打開箱櫃,交出底冊。繼續拖延,軍團會按抗拒軍令處理。”
主管連聲答應,轉身退入庫房,只讓僕從搬出幾冊重新謄寫過的主賬。
門崗車隊記錄與封蠟簽收原單,仍被扣在庫房深處。
德里克臉色發沉,正要命近衛拿人,黑松書記官已經走上前,從冊匣中取出一張蓋有重建院統籌印的公文。
《戰時物資缺卷具結文書》。
“既然西倉人手不足,重建院可以接受延期。”書記官將筆遞到主管面前。
“請寫明無法提交的資料範圍、積壓原因、實際保管人,以及準確交付日期。”
主管接過公文,只看了幾行,額頭便滲出汗水。
書記官繼續說道:“今日傍晚,它會作爲西倉缺卷記錄,掛上十二防區任務牆,並抄送總督府、重建院與第六防區領主府。”
“今後西倉若因記錄缺失發生斷糧,責任也會和您的簽名一起送上去。”
主管握着筆,手指微微發抖,一旦簽字,拖延的責任便會落到他的名字之下。
不到半個小時,十幾名原本因病缺席的抄錄員陸續回到崗位,全部記錄被搬出庫房。
…………
成箱的舊冊堆在長桌旁,擋住了大半油燈。
德里克看着數十隻木箱,開始估算通宵抄錄所需的人手。
按照軍團慣例,既然打開了倉庫,就應當將全部記錄重新謄抄。
“留下第三箱、第七箱和第十二箱。”戰損組負責人翻着目錄,頭也不抬,“其餘箱冊重新封存,送回原處。”
德里克轉過頭,書記官們已經開始分揀。
他們只留下過去三輪血月季的記錄、兩次軍團大規模調撥涉及的箱冊,以及幾處賬面異常的時間段。
這羣人的效率,來自他們在落筆以前,已經知道自己要尋找什麼。
…………
其他資料組也在同步推進。
地圖組開始整理十二防區混亂的地名,一些前線俗稱與軍團編號被對應起來。
倉儲組發現,部分前推工事的庫存記錄與實際消耗存在偏差。
人口與傷兵組查出,一些仍存在於領民冊上的名字,多年沒有出現在任何營地記錄中。
……
任務牆上的灰牌與紅牌不斷增加,十二防區分散多年的記錄,開始匯入重建院。
“當——當——當——”
垂淚聖堂的黃昏銅鐘響起,今日工作隨之收束。
德里克扶着長桌站起身,看向佔據整面石牆的任務圖。
綠色完工牌寥寥無幾,缺失與衝突的標記卻佔據了大半牆面。
若按照以往的標準,這是一份漏洞百出的答卷。
可德里克知道,至少從今天開始,每一處空白都已經有了可以追查的方向。
他進入重建院時,認爲這些黑松文官只是希恩培養出的執行者。
可這一日下來,他意識到,希恩並沒有把所有事情綁在自己的命令上。
他已經把命令寫進了流程。
德里克站在任務牆前,沉默許久。
…………
深夜,一封蓋有德里克私人封蠟的密信,被送往軍團統帥部。
德里克刪去了所有帶有個人偏見的判斷,只記錄親眼見到的事實。
資料調閱的方式、交叉覈驗的結果、缺失清單的規模,以及斷橋一案暴露出的記錄問題,全部被寫入報告。
“希恩·格雷伍德特使讓不同部門的記錄放在同一張桌上,重新覈對那些過去無人追查的缺口……”
寫到最後一頁時,德里克停筆片刻。
隨後他補上了自己的判斷:“長官,重建院並非單純整理舊檔。
他們正在建立一種新的核驗方式,讓軍團、教會與地方領地留下的記錄能夠相互印證。
軍團不能繼續只站在外部觀察。我們需要有人真正進入其中,瞭解這套體系。”
德里克按下籤章,將密信封好,信鴿從高牆上振翅飛起,越過夜色,朝遠處的軍團駐地而去。
第219章 重建院的第一份答卷
垂淚聖堂穹頂上的黃銅大鐘準時撞響,鐘聲連響七次,重建院內羽毛筆劃過紙面的聲音陸續停下,
希恩准時來到他忠盏闹亟ㄔ海谏I主袍上少有裝飾,領口處懸掛着的黑鐵統籌印戒映着火光。
幾名首席書記官收走各桌尚未完成的臨時對賬單。
馬倫報告道:“五個資料組完成第一輪整理封存。本輪材料截止接收,新增補錄移至下一階段。”
主廳兩側的黑石牆面上,十二防區防務總圖已經展開。
各組負責人將底冊依次整理,裝入黑鐵包邊的樟木冊箱。
隨後五隻冊箱被到中央的深色氈布長桌上。
馬倫打開第一隻冊箱上的封籤,從中取出一冊硬皮目錄。
封面寫着:《十二防區資料總目錄》。
這份目錄按照希恩設計的方法,將重點資料重新登記,每份資料都擁有獨立索引碼,方便後續從關鍵卷宗和重點節點開始覈查。
“抽驗。”希恩略過目錄前言,直接報出檢索條件,“北沼防區,聖膏庫,最高級。”
馬倫低下頭,手指在長桌左側的索引夾中撥動。幾枚黃銅標籤相互碰撞,發出清脆輕響。
不到半刻,一本封皮帶着黴斑的倉儲底冊被取出,放在希恩面前。
兩名書記官隨即依照索引碼,從另外三隻冊箱中調出關聯資料。
《資料缺失清單》和《跨部門記錄衝突表》也被同時鋪開。
希恩翻到倉儲底冊中段。
三年前的血月季前夕,北沼第二聖膏庫曾向灰櫟聖火臺撥出七十二箱祝聖聖膏。
倉儲主冊上的簽押完整,灰櫟聖火臺的燃耗冊卻只記錄了四十一箱。
長桌旁的軍需官低頭翻動副冊。
發現北沼傷兵營留下的一張臨時簽收單顯示,十五箱聖膏曾在途中被轉交,用於處理一批遭受紅月污染的重傷員。
地方領主府的應急倉清單中,另有十二箱同批次聖膏。
備註寫着驛橋受損,車隊無法繼續前行,物資暫存於領主倉中,等待道路恢復。
最後四箱的去向,出現在驛站工坊的車軸返修記錄裏。
咚吐}膏的輜重車在泥坡側翻,四隻封箱破裂。
車隊書記官將損耗記入了隨隊維修冊,卻沒有把記錄送回聖膏庫。
幾份資料並排放在長桌上,就十分的一目瞭然,七十二箱聖膏並未憑空消失。
四十一箱進入聖火臺,十五箱被傷兵營緊急調用,十二箱留在地方應急倉,四箱毀於咻斒鹿省�
每一處經手部門都保存了自己負責的記錄。
但聖膏庫仍按照最初的調撥目的,將七十二箱全部記在灰櫟聖火臺名下。
“單看聖火臺的記錄,會認爲三十一箱聖膏失蹤。”軍需處的一名主事官接過傷兵營簽收單。
“單看倉儲主冊,又會認爲七十二箱已經全部送達。
沒有哪一份記錄完全錯誤。但也沒有任何一份記錄能夠說明整批物資的實際去向。”
主廳內逐漸安靜下來。
希恩沒有立刻翻向下一頁,而是看向目錄末尾的統計欄:
“五個資料組本輪登記的重點卷宗,共一萬兩千七百餘卷。
剛纔調出的原冊與關聯記錄,不到全部資料的千分之一。”
長桌兩側的文書與軍需官沒有出聲。
一次隨機抽檢,已經牽出了聖火實際燃耗五套彼此分離的記錄。
希恩抬眼看向腥耍骸斑@十二卷資料能夠重新拼合,是因爲原單還在,經手人還在,批次封號也沒有被毀掉,其他防區未必有同樣的條件。”
一名年老的地方文官從木椅上起身:“特使大人,前線臨時調撥無法完全依照正式文書進行。
若每一筆口頭徵用和臨時轉叨急灰暊戇`規,今後各防區只會重新謄寫主冊,不會再交出原單。”
希恩看向他:“那你想怎麼做?”
年老文官微微一怔,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他將《資料缺失清單》推到長桌中央。
“下一階段,重建院會統一索引格式,保留原始時間,並建立跨部門補錄期限。
主動報告資料缺失、交出原單並配合重新標定的防區,優先進入淚騎城工坊的軍備與修繕名單。
已經發生的臨時調用,先補齊去向,再判斷責任。
從今日起,繼續隱瞞去向、銷燬原冊,或者用補錄文書覆蓋原始記錄,經手人立即暫停重建物資的簽押權限,交駐審判官。”
希恩的視線從軍需官、神官代表與地方文書臉上依次掃過:
“如果連這一條都需要五個官署的舊冊才能拼出全貌,剩下的十二防區,就不能再依靠各自封閉的主冊維持。”
希恩轉頭看向馬倫:“重建院必須開始重新建立防線的道路、倉儲、聖火與軍務記錄。”
馬倫低頭應下,向長桌另一側抬了抬手,兩名近衛隨即將最後一隻冊箱抬到中央。
主廳內尚未平息的低聲議論逐漸停下。
馬倫走到冊箱前,連續七日主持成果彙總,讓他的臉色略顯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