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長城:領主的恩情還不完! 第158章

作者:豆漿配牛排

  而很多賬從源頭開始就已經斷掉了,根本沒人能查清真相。

  不過格蘭一直有自己的辦法。

  查不清的賬做平,找不到的人掛失聯,對不上的數字拆開分攤。

  只要最後總賬能交上去,事情就算混得過去。

  想到這裏,格蘭抬起手敲了敲桌面:“先搞一份先交上去,滿足那位小副使。”

  話音落下,賬房裏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帶着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於是幾名書記官開始按照新格式重新謄抄數據,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此起彼伏。

  直到一名年輕書記官翻到第三外倉的聖膏調撥頁時,筆尖忽然停住。

  他叫萊恩,剛通過軍需處考覈沒多久,原本在外城糧倉負責抄錄工作,但因爲人手不足,被臨時調入軍需總賬房。

  相比屋裏的其他人,他資歷最溡沧钫J真。

  萊恩皺着眉,把幾份冊子攤開反覆覈對,越看神情越不對勁。

  猶豫片刻後,他還是抬起頭說道:“副管大人。”

  格蘭抬眼看向他:“什麼事?”

  萊恩把賬頁推過去,認真說道:“戰後第三外倉調出聖膏五十二車,發放冊寫的是全部送往水精防區聖火塔修復線,但修復司記錄只收到二十一車。”

  幾名書記官停下筆,皺着眉頭看向桌面。

  萊恩繼續覈對記錄,越來越肯定:“剩下二十三車,沒有明確去向。”

  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說道:“該上報爲聖膏去向不明。”

  話音剛落,一名老書記官便笑出了聲:“新人就是新人。”

  旁邊的人也搖頭失笑:“你不會真把會議上那些話當回事吧?”

  萊恩臉微微發紅,有些不知所措。

  格蘭也拿起冊子翻看,第三外倉發放冊有倉管簽押,咻旉牼幪栆苍冢_實咻敾貓倘绷藘啥巍�

  格蘭不知道它們去了哪裏,但也沒打算查。

  無論真相是什麼,這二十三車聖膏都絕不能以“去向不明”的形式出現在重建院底冊裏。

  格蘭看向萊恩,笑道:“戰後物資轉弑緛砭蛠y,許多車隊沒有回執,有些聖膏可能被臨時封存,也可能被前線徵用,現在直接上報缺口,重建院只會認爲軍需處失職。”

  萊恩張了張嘴:“可二十三車……”

  格蘭擺擺手,直接打斷了他:“所以要修賬。

  十一車寫戰時損耗和污染封存,理由寫灰血污染嚴重等等之類的藉口,地點拆開寫,不要集中在一處。”

  一名老書記官拍着馬屁:“大人英明。”

  又是引起一陣笑聲。

  萊恩站在原地,聽着周圍人的談笑,心裏卻莫名有些發堵。

  旁邊的老書記官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軍需賬不是簡單的算術題,等你待上幾年就懂了,有些賬能做平,比查清楚更重要。”

  格蘭也抬頭看了他一眼:“你以爲那個小領主說幾句話,淚騎城幾十年的舊賬就會變乾淨?”

  “哈哈哈哈……”屋裏再次響起笑聲。

  萊恩低下頭:“是,副管大人。”

  就這樣縫縫補補,格蘭帶着幾名書記官終於修完了《水精防區聖膏戰後調撥彙總》。

  格蘭檢查一遍後,確認沒有明顯漏洞,這纔拿起軍需處銅印按進熱蠟。

  “咔噠。”火漆緩緩冷卻凝固。

  格蘭把彙總交給送件員:“先送去重建院接收處。”

  送件員接過文件離開。

  有人伸了伸發酸的肩膀,長長吐出一口氣:“終於完成了,真是沒事找事。”

  格蘭端起已經徹底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大家辛苦了,等副使閣下看過格式,發現沒問題,也就過去了。”

  …………

  重建院底冊室設在臨時議事廳下層。

  這裏原本是軍務處副檔案庫,長桌拼成三排,堆滿底冊和各類軍需檔案。

  幾十名書記官坐在桌邊,他們來自淚騎城各處,而希恩帶來的黑松書記官只佔其中一小部分。

  這些人並非隨便調取來的,都希恩通過恩義聖典篩選,擁有三級以上文員相關技能,並長期從事記錄工作,最重要的是忠罩涤芯G色以上。

  馬倫坐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

  他二十七歲,是淚騎城軍務處低階書記官。

  算是永夜長城二代,父親曾是淚騎輔兵,在三年前紅月季死於外防線。

  但因爲自身沒有騎士天賦,也沒有神職背景,只能靠文書能力在軍務處熬資歷。

  這些年,他長期負責戰損補錄、遺物覈驗和傷兵轉冊。

  這類事務繁瑣喫力,名冊補錄正確,沒有人記得,出了錯誤,會被堵在軍務處門口。

  他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被選入底冊覈驗組,但重建院調令名單上,確實寫着他的名字,他只能歸咎與幸撸瑏K且認爲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希恩的名字,他聽過很多次,黑松之戰、灰霧防區、聖戰重建院副使。

  馬倫認可這些戰功,也承認黑松底冊管理比舊底冊規範,但淚騎城積壓了太多舊賬,早就是一團漿糊。

  這時希恩走進底冊室,身後跟着兩名黑松書記官和一名護衛。

  他雙手撐在桌沿開口說道:“從今天開始,你們只有一個職責,把事實從混亂底冊裏找出來。”

  希恩先在木板上寫下“聖膏”兩個字。

  不少書記官愣了一下,原以爲重建院要從軍需總賬開始查,或者先覈對傷兵補給和戰損名冊。

  希恩轉身說道:“底冊很多,時間有限,而我們必須立馬做出成果,所以第一筆賬,我們只查聖膏。

  因爲它最適合查,聖膏動輒幾十車,不可能無聲無息消失,用途也很固定,主要用於聖火節點。

  而且只要賬上寫着用了聖膏,就應該能找到對應痕跡。”

  底冊室裏安靜下來,不少書記官已經明白了希恩的意思。

  聖膏不是最重要的賬,卻是最容易驗證真假的賬,它數量大,用途窄,保存和銷燬都有固定記錄。

  只要順着聖膏查下去,就能最快看出淚騎防線這些年底冊是否可信。

  不過他們只有幾十個人,要面對數千條聖膏記錄,而時間只有三天。

  希恩拿起炭筆,在木板上寫下五類高風險區域:臨時調撥、戰時損耗、失聯區域、分散小額消耗、接收方口徑不一致。

  “從這五類入手。”

  許多書記官鬆了一口氣。

  這比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清楚得多。

  以往他們查賬,往往幾天幾夜耗在賬冊裏,最後只找出幾處邊角錯漏。

  希恩現在先把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圈出來,查賬範圍一下縮小了許多倍。

  希恩又在木板旁寫下兩個字“抽驗”。

  “先抽樣,我們第一天不需要證明所有賬都有問題,只需要判斷這套賬值不值得相信,如果樣本大量出錯,就擴大調查範圍,如果樣本正常,就降低優先級。”

  書記官們低頭記錄,這種新奇的實錄

  希恩繼續說道:“發現異常,只記錄異常,不允許爲了立功編造結論,而你們不負責審判,只負責事實。”

  這句話讓不少人放鬆下來,他們最怕的,就是被推到前面當刀。

  現在希恩把邊界劃清楚,底冊覈驗組只需要把證據寫穩,把衝突寫清,不必替任何人背最後的罪名。

  希恩看向所有人,最後說道:“一個陣亡士兵的家人,可能因爲你們覈准的一頁賬冊拿回應得的撫卹。

  一個傷兵,也可能因爲你們找回的一車物資活下來,所以不要小瞧了你們自己的工作。”

  沒人應聲,可隨着希恩的話語落下,不少書記官卻不自覺地挺了挺胸膛。

  底冊室裏很快響起連續不斷的翻頁聲。

  書記官馬倫按照格式記錄每一項異常,隨着記錄增多,他的筆越來越穩。

  他想起父親戰死後遲遲沒有發放的撫卹,想起母親的等待。

  當寫完第五項異常時,胸口那股鬱結鬆開了一些,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工作多麼有意義。

  在希恩的眼中,他頭頂的恩澤緩緩增長。

  其他書記官們也一樣按照新表格分組覈對,有人負責軍需調撥冊,有人負責倉儲出入記錄,還有人專門整理接收回執和咻斁幪枺6饕恢痹诟鹘M之間巡視。

  幾個小時後,第一輪抽驗結束。

  五十條高風險樣本被送到彙總桌前,黑松書記官將各組結果逐條歸檔。

  二十餘條記錄存在無法解釋的衝突。

  其中最嚴重的一份,來自軍需處提交的《水精防區聖膏戰後調撥彙總》。

  馬倫所在的小組最先把相關冊子搬了過來,一本接一本攤在長桌上,指向其中一頁:“這裏記錄,第三外倉戰後共調出聖膏五十二車。”

  旁邊的書記官立刻翻到修復司接收冊:“修復司確認接收二十一車。”

  另一人接着翻開淨化營儀式記錄:“淨化營確認接收八車。”

  醫官院記錄員把補給登記翻到對應日期,搖了搖頭:“醫官院沒有對應數量的接收記錄,傷兵營也沒有。”

  五十二車,減去二十一車,再減去八車,剩下二十三車。

  馬倫把另一份記錄推到腥嗣媲埃骸罢G闆r下,聖膏一旦污染封存,至少會留下記錄,但這裏一份都沒有。”

  幾名書記官互相看了一眼。

  如果只是一本冊子出錯,還能解釋爲抄錄失誤,可現在的問題是,整條流轉鏈都對不上。

  底冊室裏的翻頁聲變慢了。

  許多人已經看出來,整份《水精防區聖膏戰後調撥彙總》都在用同一套寫法處理缺口。

  馬倫低聲道:“如果只看彙總冊,這些數字能對上,可一旦拆開覈驗,就找不到對應記錄。”

  很快,新的異常被找出來,另一批聖膏調撥裏,同樣存在接收記錄缺失。

  數量有大有小,有的是三車,有的是五車,有的是半車、一車拆開的零散記錄。

  單獨看,這些缺口都不顯眼,可一旦彙總,數量不斷累積增加。

  負責咻旉牼幪柕男〗M也送來一份異常記錄。

  “副使閣下,我們發現兩筆不同方向的聖膏調撥,使用了同一支咻旉牼幪枴!�

  希恩接過冊子,兩筆記錄的時間只相差一天,路線卻完全相反。

  按照正常行程,那支車隊不可能同時完成兩次咻敗�

  而那條記錄,也出現在《水精防區聖膏戰後調撥彙總》裏。

  越來越多的異常被壓到同一份文件上。

  長桌周圍的書記官逐漸意識到,這一份核心彙總本身失去了可信度。

  覈驗組按統一格式整理報告:二十餘車聖膏去向不明,其他批次亦存在數量不等的異常缺口,多筆臨時調撥缺少接收方簽押,部分用途記錄無法對應實際業務。

  底冊室裏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希恩。

  許多書記官第一次這樣衝突寫出來,過去遇到這種賬,要麼修改,要麼忽略。

  現在所有對不上的地方都被保留在紙面上,每一條後面都有賬冊名稱和頁碼。

  希恩表面仍然剋制,但看到第一輪抽驗這麼快就挖出異常,他的心裏還是生出一絲難以壓下的興奮。

  淚騎防線這麼龐大的軍需體系裏,不可能所有賬都乾淨。

  真正讓希恩在意的,從來不是有沒有問題,而是能不能找到問題。

  如今纔剛開始抽查,線頭就已經露了出來,意味着他們選對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