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72街
“此話當真?”
話音未落,一道人影便是從峽谷深處的霧氣中疾掠而出,速度快得驚人。
那身影在峭壁上連續借力數次,每一次腳尖輕點巖壁都宛如蜻蜓掠水,無聲無息間便跨過了數百米的距離,穩穩落在凌雲子面前。
來人一身灰衣,滿身風塵,面容枯瘦,滿臉皺紋如同刀刻。
但那副肌肉卻極爲精悍,寬肩窄腰,雙臂修長,站在那裏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老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握着的那支蟠龍棍,棍身通體烏黑,長約一丈,粗如兒臂,表面佈滿了細密的龍鱗紋路。
握柄處盤着一條張牙舞爪的蟠龍浮雕,龍口微張,彷彿隨時都會活過來一般。
棍身沉甸甸的,光是看着便給人一種厚重如山的感覺。
此人正是蟠龍老怪。
凌雲子的目光在那支蟠龍棍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三十年前,蟠龍老怪便是靠着這支棍,在江湖上闖出了不小的名頭。
一言不合,拔棍便殺,死在他棍下的武師不計其數。
後來因爲脾氣太過古怪,得罪了太多人,不得不退隱江湖,但他的兇名,至今還有人記得。
凌雲子看着他那雙精光內斂的眼睛,面色平靜,淡淡道:“當然,不過是一個力士的考覈名額罷了,我還不至於拿這種事來騙你。”
給他一個力士考覈名額罷了,又不是確定能進去。
最後能不能通過考覈,還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可對於蟠龍老怪這種毫無背景的散修來說,光是這一個考覈名額,便已經是可遇不可求的機會了。
而這,便是散修的無奈之處。
沒有宗門支撐,沒有世家供養,沒有師長指引,一切都只能靠自己摸索。
年輕時或許還能憑着天賦和一股銳氣一路衝上來,可到了練髒頂點、開始觸摸銘感門檻的時候,纔會真正體會到那道天塹有多麼難以跨越。
就連定感時對抗鬼風的手段都得自己琢磨。
沒有洞天福地庇護的情況下,每一次嘗試都像是在懸崖邊走路,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蟠龍老怪年輕時也是天資橫溢之輩,自認爲天縱奇才,不需要依託任何洞天福地也能憑自己的本事突破銘感。
正是因爲如此,他沒有加入任何大宗門大勢力,也不屑於依附那些世家豪族,寧願自己一人獨來獨往。
可這些年下來,他也漸漸體會到了突破銘感究竟有多難。
越是靠近那道門檻,越是能感受到其中的恐怖。
那些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那些滲透進血肉骨髓的鬼風,每一次嘗試都像是在和一頭無形的怪物搏鬥。
他隱居這處峽谷深處,每隔數月纔敢小心翼翼地接觸一次真實世界。
可每一次都是剛進入不久便不得不迅速退出,根本來不及定感。
時間根本不夠,遠遠不夠。
他需要洞天福地。
他需要一個能讓他安心定感、不必時刻提防鬼風侵蝕的地方。
哪怕只是一個力士名額,哪怕進去了只是給那些真人端茶倒水,他也願意。
此刻,蟠龍老怪緊緊攥着那支蟠龍棍,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近乎貪婪的光。
他沉聲問道:“殺誰?”
凌雲子也不廢話,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畫像,隨手丟了過去。
蟠龍老怪伸手接住,五指一攏便將畫像接住,隨即攤開低頭看去。
畫像上畫着一張年輕的面孔,約莫二十出頭,面容平靜,目光沉穩,五官說不上多俊朗,卻有一種讓人過目難忘的沉穩氣質。
凌雲子在一旁冷聲道:“此人名爲李原,天罡門流雲院首席弟子。
莫要看他年輕,半年前的天罡大比上,他可是以鍛骨境界打敗了我玄元宗的一名練髒弟子。
這等資質,完全不輸你當年。”
蟠龍老怪聞言,眉頭微微一挑。
他年輕時同樣以越階挑戰聞名,最清楚能在鍛骨境界打贏練髒意味着什麼。
凌雲子見他神色變化,又道:“如今大半年過去,以他的天賦,突破練髒並非沒有可能。
你若真把他當成尋常鍛骨對付,恐怕要喫大虧,照練髒頂點來應對即可。”
蟠龍老怪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什麼。
這李原跟他毫無關係,殺了便殺了,他自然不會有什麼心理負擔。
至於凌雲子爲什麼要殺他,是私仇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更懶得過問。
他只知道,殺了這個人,他就有機會進入玄都天,哪怕只是一個力士名額,也足以改變他的命摺�
“接下來,我便與你說說此人的擅長打法以及習慣……”
凌雲子神色認真起來,開始詳細講述李原在擂臺上的表現。
尤其是他兼修多門功法、能夠將數種截然不同的勁力融合爆發的特點。
蟠龍老怪聽着,偶爾微微點頭,偶爾皺眉思索,手指在蟠龍棍的棍身上輕輕敲擊,發出細微的“篤篤”聲。
片刻後,他咧嘴一笑,那笑容裏帶着幾分久違的興致:“有點意思,好久沒出山了,倒要看看如今這些小輩成色如何。”
凌雲子最後叮囑道:“你主修腿功和蟠龍棍法,早年又練有大成硬功,以你的實力,要斬殺他應當不難。
他大概還有三日左右便會到達蒼梧山嶺一帶,你自己看着辦。
我只要聽到他身死的消息即可。”
說完,凌雲子也不再多留,身形一晃,便如一道灰煙般掠入來時方向的密林之中,幾個起落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蟠龍老怪站在峽谷入口處,低頭又看了手中的畫像一眼,畫像上那張年輕的面孔平靜無波。
他隨手將畫像收入懷中,轉身朝着峽谷深處緩緩走去,身形很快被翻湧的白霧吞沒。
……
另一邊,蒼梧山嶺。
山勢陡峭,怪石嶙峋,峯巒如劍,直插雲霄。
此刻,山嶺下一條蜿蜒曲折的古道上,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正在急速追趕。
前方那人一身深藍色勁裝,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頜下蓄着短鬚,身形精悍,腳下步伐極快。
他每次腳尖輕點地面,身形便如離弦之箭般向前竄出數丈,在崎嶇的山道上如履平地。
但此刻他的面色卻帶着幾分陰沉和焦躁,額角滲着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時急促了幾分。
他便是趙青恆,外號“青霜拳”,原府城李家的供奉,練髒境的修爲。
半個月前他叛逃而出,從李家盜走了數件寶物,其中最珍貴的一件便是那顆靈罡珠,此刻正被他貼身藏在懷中。
原本以爲逃到這蒼梧山嶺之中便足夠安全,可沒想到身後那人竟如附骨之疽一般,一路追到這裏,怎麼甩都甩不掉。
趙青恆腳下不停,一邊飛速奔逃,一邊在心中暗暗叫苦。
他自認藏匿功夫不差,這一路上也刻意繞了不少彎路,可身後那人總能在半日內重新找到他的蹤跡,彷彿有什麼特殊的手段。
“我都說了,我根本沒有投靠什麼魔門,全是被朝廷冠上了莫須有的罪名!”
“閣下何必對我緊追不捨!”
趙青恆頭也不回地寒聲喊道。
如果不是對方實力極爲強悍,他早就將其一拳打死,哪還會費這麼多話。
而趙青恆身後追趕的那道身影聞言,卻只是淡淡一笑,並沒有回話。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的年輕男子,一頭暗紅色的頭髮在風中翻飛,格外扎眼。
他望着前方那道拼命奔逃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光芒。
趙青恆有沒有投靠魔門,其實對他而言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趙青恆身上帶着的那幾件寶物,尤其是那顆靈罡珠。
這些日子以來,打着“圍剿魔門”旗號四處出手的人,有幾個是真心爲了剷除魔道?
大多數不過是藉着這個由頭,搶奪資源、劫掠寶物罷了。
宗門世家之間有默契,官府那邊也樂見其成。
反正死的都是些有問題的武師,剿滅魔門的功勞算一份,繳獲的寶物算自己的,兩不耽誤。
暗紅頭髮的年輕男子腳下陡然加速,身形如電,在狹窄的山道上幾個起落便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了不少。
他一邊追,一邊不緊不慢地開口道:“趙青恆,你跑不掉的,乖乖把靈罡珠還有其他東西交出來,我饒你一命,否則……”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語氣裏的冷意已經足以讓前方的趙青恆後背發寒。
山風呼嘯,吹得兩旁的灌木嘩嘩作響。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在蜿蜒的古道上急速飛馳,漸漸沒入了蒼梧山嶺深處的茫茫霧氣之中。
第261章 猜測
蒼梧山嶺,林間霧氣濃淡不均。
前方那道深藍色身影依舊在拼命奔逃,衣袍被山風灌得獵獵作響。
趙青恆腳下不停,每踩一處山石,身形便如彈丸般向前竄出數丈,步伐雖快,卻已明顯不如方纔那般沉穩。
他胸口起伏,嘴角乾裂,額角汗水順着下頜滴落,砸在枯葉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一邊跑,一邊不住地回頭去看。
那道暗紅色的身影始終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距離從始至終保持着一個絕佳的位置。
宛如一頭已經鎖定了獵物的孤狼,不急着撲殺,只是耐心地跟着,等你耗盡最後一絲力氣。
趙青恆心中又急又怒。
就在兩人追趕之時。
山道兩側的密林中,隱約有着數道氣息正在迅速靠近。
從不同方向,同時朝這邊圍攏過來。那些氣息強弱不等,有的收斂得極好,有的則毫不掩飾,帶着一股躍躍欲試的貪婪。
緊接着,林間響起幾聲壓低了卻掩不住興奮的驚呼。
“看,那不是趙青恆嗎?”
“真是他!那青霜拳趙青恆!聽說他從李家叛逃的時候,帶走了好幾件寶物!”
“靈罡珠是不是在他身上?那玩意兒可值大錢了!”
“何止靈罡珠,他手上那副青霜拳套也是好東西,光是這拳套拿下來賣出去,怎麼也得上萬兩黃金!”
“嘶……那咱們……”
“別急,先看看情況,他身後好像還跟着人。”
幾道身影從樹影中探出半截身形,有人手中攥着短刀,有人握着鐵尺,也有人空着手,但五指已經微微彎曲成爪狀。
他們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藍色身影,眼中滿是貪婪和意動。
這些人大半是散修,有的是聽到風聲專程組隊趕來碰邭獾模械闹皇乔∏陕愤^,見到肥羊便動了心思。
趙青恆叛逃之事在越州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但凡有點消息門路的,都知道他身上帶着好東西。
雖然趙青恆本身實力就不弱,但是練髒武師,也並非無敵。
練髒和鍛骨的最大區別,只是骨勁轉化成了罡勁。
除此以外,無非就是生命力變強了不少,沒這麼容易打死罷了。
一時間,山道兩側窸窣聲響不斷,十數道目光從各個角落匯聚過來,落在趙青恆身上。
可很快,當這些人的目光越過趙青恆、落在他身後那道暗紅色的身影上時,原本躍躍欲試的氣息驟然一滯。
原本低聲議論的話語,也在這一刻齊齊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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