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一行人保持著不急不緩的步調,穿過歪斜的墓碑與翻湧的陰風,向著黑影緩緩走去。
隨著距離的接近,黑影的輪廓漸漸清晰了起來。
那是一個身形佝僂的背影。
粗麻布衣上滿是縫補痕跡,一雙破舊的草鞋沾滿了泥濘,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木質柺杖,正對著一塊墓碑發呆。
似乎是聽到了雷恩等人的腳步聲,駝背身影緩緩轉過身來。
聚光燈隨之灑下,驅散了對方周遭的黑暗與霧氣,也照亮了對方的面容。
映入眾人眼簾的,是一張極為蒼老的臉,滿頭白髮稀疏得能看到頭皮,臉上溝壑縱橫,皮膚乾癟而鬆弛,佈滿了老年斑與風霜侵蝕的痕跡。
一雙蒼老的眼眸黯淡無光,渾濁得幾乎看不清瞳仁的邊界。
然而,就是這樣一雙毫無神采的老眼,在映入雷恩等人身影的剎那,竟瞬間亮了起來。
只見老者顫顫巍巍地拄著柺杖往前挪了一步,蒼老沙啞的聲音隨之響起,每一個字都帶著微微的顫抖:
“遠道而來的冒險者們,我是這裡的守墓人,你們……是來幫助我們擊敗變異獸潮的嗎?”
說到最後,老者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乾枯的手指用力攥緊了柺杖,不等雷恩等人回答,便繼續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太好了,你們看起來身手不凡,一定能夠幫助我們奪回被魔獸侵佔的土地!我在這裡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有人來了。”
聽到這兒,雷恩的眉毛微微一動。
變異獸潮,這是「黑潮」時期被汙染的魔獸大軍的專用詞彙。
在世界史書中,幾乎與滅世浩劫劃上了等號。
這個詞彙,本身並不在日常生活中經常使用,很多人更是不願意主動提起,堪稱談之色變。
恐怕唯有親歷過那個年代的人,才會在夢境中如此自然地脫口而出。
再加上之前從麵包店主口中得出的兩條線索,已經可以進一步證實。
夢境主人確實是「黑潮」時期的人物,並且很有可能與變異獸潮有過直接的交鋒。
就在雷恩思忖之際,老守墓人皺紋密佈的臉上,方才的激動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懊悔與自責。
他低下頭,聲音也變得沙啞而低沉:
“都怪我太弱了,如果……如果我能再強一些的話,或許就能拯救大家了。”
說著,他的目光緩緩移動,落在周圍密密麻麻的墓碑上。
雷恩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只見形狀各異的墓碑歪歪斜斜地插在泥土中,有的攔腰斷裂,有的碑面爬滿青苔,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濃稠的黑暗裡。
守墓人望著這些墓碑,嘴唇顫了又顫,末了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更啞的話:“我答應過要保護他們的。”
傾聽著對方的話語,雷恩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老守墓人剛才對著發呆的墓碑上。
那是一塊普普通通的石碑,上面看不到任何文字,只刻著一張蒼老的肖像,溝壑縱橫,眼眸渾濁,正是老守墓人自己。
原來,他一直在對著自己的墓碑發呆。
結合老守墓人的話,雷恩的腦海裡,不由得浮現出了一幅畫面。
老守墓人正在護送一隊被變異獸潮毀滅了家園的村民逃離,獸潮在身後窮追不捨,他知道如果沒有人留下來斷後,所有人都會死。
於是他轉身,拄著柺杖擋在路中間,決意用這條老邁的性命,為身後的人多爭取哪怕片刻的時間。
如果是在英雄史詩裡,結果定然是英雄以一己之力擊退了獸潮,拯救了所有人,村子為他立碑,孩子們在壁爐旁傳唱他的名字。
可現實裡的情況卻是,守墓人拼盡了全力,什麼都未能改變,不但自己倒了下去,其他人也同樣被獸潮淹沒。
這才會出現如今這番景象,一個守墓人站在自己的墓前,對著自己的墓碑反覆懺悔:都怪我太弱了。
在雷恩的身邊,索頓、溫妮與艾麗斯也均是紛紛想到了這一點,一時間不由得均是眼神複雜。
「黑潮」時期,確實湧現出了無數拯救生命的英雄。
這些名字,至今仍被刻在每一座新貴族城鎮的勇氣之庭裡。
他們的故事,被吟遊詩人編成歌謠傳唱了一代又一代,在篝火旁被無數冒險者反覆講述。
可在這一個個被光照亮的英雄背後,又有多少做了同樣舉動,同樣提起武器,同樣轉身逆行的人,卻沒能迎來英雄史詩該有的結局?
這個世界記住了英雄,卻遺忘了另一群同樣值得被記住的人。
眾人雖然還不能確定,眼前這位老守墓人是否就是夢境主人的自我投射,也無法確定夢境主人,是否就是這樣帶著遺憾與自責而死。
但可以肯定的是,夢境主人的心裡,藏著這樣一個故事,或者說,見過太多這樣的故事。
它或許曾是其中某個類似故事裡的角色,或許只是一個在遠處目睹了這一切卻無力迴天的旁觀者。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這揮之不去的執念才會在它的夢境裡,幻化成眼前這位佝僂著背,永遠對著自己墓碑發呆的老守墓人。
就在眾人心中思緒激盪的同時,老守墓人已然重新轉過身去,拄著柺杖,弓著背,再次面對自己的墓碑。
片刻後,他重新轉過身來,黯淡無光的渾濁老眼裡,不出意外地又亮起了同樣的光芒:“遠道而來的冒險者們,我是這裡的守墓人……”
又開始重複了,和之前一模一樣,一字不差。
眾人對視了一眼,又查看了周圍的墓碑與環境。
在確認沒有其他線索後,雷恩對眾人微微點了點頭,一行人轉身穿過歪歪斜斜的墓碑群,通過來時的鐵匠鋪大門,重新返回了光怪陸離的村莊。
重新踏上鬆軟的土地後,雷恩帶著一行人,徑直來到了最後一棟建築面前。
正是被其餘四棟扭曲建築,環繞在正中心的教堂。
當眾人站定在教堂前時,反差感幾乎是撲面而來。
周圍的酒館、旅店、鐵匠鋪與麵包店,每一棟都是歪歪斜斜,色彩斑斕,簡直就像是孩子隨手捏出來的橡皮泥模型。
唯獨眼前這座建築,線條筆直,稜角分明,沉默地矗立在這片五光十色的荒誕之中,全然看不出任何扭曲的痕跡。
教堂的門楣正上方,鐫刻著鐵冠與長劍交疊的標誌。
鐵冠在上,長劍豎貫其下,線條冷峻,這正是托萊昂教會的徽記,在索蘭王國傳統貴族與王室派貴族的領地上隨處可見。
只見教堂的外觀厚重而簡潔,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由大塊的花崗岩堆砌而成。
每一塊石料都切割得方方正正,石縫間填著深灰色的灰漿,窗戶窄而高,玻璃呈彩色與灰色交疊,看上去一塵不染。
整座建築,與雷恩曾經在斑駁鎮見過的廢棄教堂如出一轍。
同樣的材質,同樣的外形,同樣的莊重,正是托萊昂教會標準的建築風格。
雷恩將目光從門楣上的徽記收回,與身邊的眾人對視了一眼。
單從眼前這座教堂,是整個村莊裡唯一沒有被扭曲的建築這一點來看。
教會在夢境主人的意識裡,顯然佔據著不可撼動的分量。
這說明在夢境主人的內心深處,托萊昂的信仰從未被扭曲,也從未被消解。
同時,也意味著夢境主人與教會之間,必定擁有著相當程度的聯絡。
或許是虔盏男磐剑蛟S乾脆就是托萊昂教會的神職者。
不過仔細想來,這倒也並不奇怪。
夢境主人所處的年代,新貴族尚未誕生,整個索蘭王國,都還徽衷阼F冠之主托萊昂的聖光之下。
在「黑潮」降臨的大背景下,在變異獸潮席捲家園的絕望中,將教堂視作唯一的精神支柱,並不奇怪。
無論如何,這座教堂是整個村莊裡最接近現實的存在。
或許,也最有可能是夢境主人將真實的自己藏匿其中的地方。
雷恩收斂心神,緩緩推開了教會的大門。
隨著大門敞開,教堂內部的景象,隨之映入了眾人的眼簾。
與酒館裡被混沌黑暗包圍的孤島式場景截然不同,也不同於旅店中只有一張床的荒誕格局,這座教堂的內部竟是完完整整的。
從門廊到聖壇,從長椅到穹頂,每一寸空間完全就是從現實世界裡原樣搬來,安放於此的。
搖曳的燭光,在兩側石壁上投下溫暖柔和的光暈,映出了牆壁上恢弘的壁畫。
壁畫描繪著托萊昂的聖蹟,鐵冠之主在黎明中舉起長劍劈開黑暗,被聖光徽值尿T士跪在廢墟前接受賜福,平民在神殿前高舉雙手,迎接從雲端灑落的光芒。
穹頂上繪著一片深藍色的星空,星辰的排列定格在教會曆法中最為神聖的一夜,每一顆都閃爍著鍍金的微光。
一排排深色橡木長椅整齊列於中心過道兩側,椅背上刻著細微的段陌己郏浤昀墼碌挠|控讓字跡已光滑難辨。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燭蠟與樹脂香氣,沉穩而古老,彷彿這座教堂已在這片荒誕的夢境中獨自矗立了很久很久。
而在教堂的盡頭,燭光最為密集之處,矗立著一座高大的神像。
那是一位老年人族男性的形象,鬍鬚如張開的戰戟,線條硬朗鋒利,而面容威嚴卻不失悲憫,深邃的目光從眉骨下投向下方,凝視著每一個跪在他面前的人。
他頭上戴著一頂簡樸而厚重的鐵冠,象徵著秩序不容妥協的重量,一襲長袍從肩頭垂落,褶皺被雕刻得極為細膩。
雙手拄著一柄長劍,劍尖抵在腳前的石基上,劍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象徵著正義的古老箴言。
正是鐵冠之主,正義與秩序之神,托萊昂的神像。
無論是鐵冠的形制,還是長劍的形狀,都與教堂門楣上的徽記如出一轍。
在神像的正前方,聖壇的臺階之下,一位穿著灰袍的身影正跪在那裡。
身影的身姿端正,膝蓋落在石板地面上,後背挺得筆直,看上去極為虔铡�
雷恩放輕腳步,帶著眾人緩緩走上前去。
待到近前,雷恩進一步注意到,那是一位修女。
她看上去三十多歲的模樣,深棕色的髮絲被灰色兜帽緊緊包裹著,只在帽簷邊緣處漏出了一縷彎曲的碎髮,貼在她微微汗溼的鬢角上。
她的面容清瘦而白皙,眉宇間透著常年清修留下的平和與堅定,可在平和之下,卻又隱約壓著一抹怎麼也化不開的焦急與絕望。
她的雙手交握在胸前,十指緊扣,嘴唇一直在微微翕動,但聽不清具體在說些什麼。
隨著眾人的視線落在她身上,熟悉的聚光燈再次從虛空中投射下來,將她跪在聖壇前的身影徽制渲小�
直到此刻,她的聲音才終於變得清晰可聞。
那是一段低沉而急促的对~,每一個音節都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鐵冠在上,仁慈之主……求禰看看這座城鎮,看看這些還亮著的窗,「黑潮」已經到了坡那邊,我們聽得到它們喘息。”
“仁慈之主,求禰的仁慈垂落,讓牆不塌,讓火不滅,讓抱著孩子的手還有力氣再撐一夜。”
她的聲音止不住地發顫,卻仍然強忍著恐懼,一字一頓地將对~繼續念下去。
“鐵冠如穹,禰是仁慈的,求禰現在就垂聽我們,求禰庇護他們,求禰庇護我們所有人。”
說完,她交握的雙手緩緩收緊,頭重新低了下去。
片刻後,她的嘴唇再次微動起來,又從頭開始念一模一樣的对~,對身旁的雷恩等人恍若未見。
索頓試探著把手甲在修女面前輕輕揮了揮,可她依舊沒有任何反應,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只是交握著雙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樣的祈求。
顯然,這位修女與之前的夢境人物一樣,完全被夢境固定在了某個無限迴圈的劇本中,僅限於跪在聖壇前反覆祈叮瑹o法與任何人交流。
雷恩吩咐眾人散開,將教堂的每一個角落,都仔細檢查了一遍。
聖壇兩側的側廊,長椅下方的地板,神像背後的陰影,懺悔室,甚至連彩繪玻璃窗的窗臺都沒有放過。
在確認這座教堂裡只有修女一人,確認她無法交流,也確認這裡沒有任何其他隱藏的線索之後,一行人便在雷恩的帶領下悄然退出了教堂。
木門在身後緩緩合攏,村莊荒誕的色彩重新湧入眼簾。
五棟建築,五個人物,已經全部擺在了眼前。
現在,該做最後的判斷了。
屠龍勇者,麵包店主,蒙被之人,老守墓人,以及虔掌矶的修女。
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夢境之主?
第466章 夢中巨龍
光怪陸離的夢境村莊裡。
就在雷恩分析著五位夢境人物的資訊,將每一條線索在心底反覆比對的同時。
除了依舊拽著他衣角的銀髮精靈少女外,索頓、溫妮與艾麗斯也均是一副凝眉思索的模樣。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著剛才的所見所聞,試圖從這片荒誕的夢境中找出真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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