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在失重的混亂中,這枚他一直貼身儲存的指環,不知何時從內袋裡飄了出來。
同樣被死死壓在了牆壁上,就嵌在他緊貼石壁的手掌上方,距離無名指的指尖不過幾釐米。
在這之前,薇米就已經鑑定過。
雖然沒能鑑定出具體的功能,但至少確認了兩件事。
戒指上沒有附加詛咒,並且極有可能是超凡品質以上的物品。
不過,雷恩始終沒有佩戴。
這並非是他忘記了這枚指環的存在。
恰恰相反,自從薇米鑑定過後,他就一直在思考該如何處置這玩意兒。
他原本的打算是,等到前往貿易都市維斯拉克時,找一位等級更高的鑑定師,將指環的具體功能徹底弄清楚,最後決定是佩戴還是出售。
畢竟他對這枚戒指的功能一無所知。
而一件魔法裝備,尤其是超凡品質以上的高階裝備,往往並非誰都能佩戴。
許多魔法裝備,在鑄造時往往會與製造者的種族、血脈、職業、甚至特定的靈魂波長相繫結。
在魔影森林前沿營地的時候,雷恩曾在一本叫《冒險者裝備安全手冊》的書中讀到過相關記載。
書中詳細列舉了盲目佩戴未知魔法裝備可能導致的種種後果。
即便沒有詛咒,一件魔法裝備也可能因為佩戴者自身條件的不契合,而觸發不可預知的連鎖反應。
比如,一枚為龍裔血脈量身打造的超凡戒指。
如果被其他血脈者佩戴,輕則無法生效,重則戒指內部的力量結構會因為血脈排斥而自我崩解,導致一件珍貴的裝備就此毀於一旦。
這還算好的。
更有甚者,某些古代大法師會在自己最為得意的作品上,施加獨特的防盜自毀術式。
這類術式與製造者的靈魂印記繫結,一旦感應到非本人佩戴,便會啟動預設的毀滅程式。
輕則裝備自行化為齏粉,重則爆發出一場小型的魔力殉爆,將佩戴者捲入失控的元素洪流中。
至於因為盲目佩戴某種傳送類飾品,而被莫名傳送到天涯海角,甚至被直接拋入異位面的冒險者,更是屢見不鮮。
正因深知這些風險,雷恩的決定才格外謹慎。
要麼,找到能鑑定超凡裝備的高階鑑定師,徹底弄清楚它的功能和佩戴條件。
要麼,實在沒有辦法了,在絕境中冒險嘗試,看看是否能夠通過這枚戒指,獲得一絲破局的希望。
而現在,正是實在沒有辦法的時候。
不戴,恐怕他會死在這裡,奧爾會死在這裡,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裡。
戴了,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而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在全身被死死壓在牆上,連手指頭都無法動彈的情況下。
該怎麼讓這枚距離手掌還有幾釐米的指環,戴到自己的手指上?
就在雷恩暗自思忖的同時。
面對著赫伯特憤怒的質問,“子爵”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對方只是微微偏了偏頭,面具上兩道窄洞裡的藍色瞳孔,毫無波瀾地停在赫伯特的護面上。
“赫伯特,我親愛的親衛隊長。”
他的聲音不急不惱,從容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廳裡和一位老朋友寒暄。
“看來,你還沒有蠢到家,至少現在看出了我不是你那位尊貴的主子。”
他顯然對子爵極為不屑,說最後幾個字時語調微微上揚,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輕蔑。
然後,他抬起一隻蒼白的手,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那就容鄙人重新自我介紹一下,鄙人名叫菲格賽斯o埃瑟林,莫德拉斯城的首席大法師兼首席魔法工程師,正是地下避難所、以及這座秘密實驗場的設計者與建造者。”
“你們剛才穿過的傳送門,在外面看到的符文魔蛛、石魔像,還有改裝魔物,全都是我設計的,全都是我造的,全都出自這雙手。”
他將十根蒼白修長的手指在猩紅光芒中微微張開,掌心向上,就像是在托著某件看不見的藝術品。
“所以,歡迎諸位來到我的聖殿。”
話音落下,全場鴉雀無聲。
無論是艾爾文、赫伯特、格雷戈、米婭、破誓者,還是雷恩小隊裡的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洛特城的前身,莫德拉斯城,避難所的建造者。
全都對上了。
雷恩推測得果然沒錯。
一切的幕後黑手,根本不是什麼怪物,而是這個來自於五百年前的殘魂。
一個曾經的大法師,一個本該在歷史上留下英名的人,卻不知為何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而在場其他不明就裡者,就算腦子轉得再慢,也都紛紛反應了過來。
原來,一切的幕後黑手,居然是當年親手建造了這座避難所的人。
這個可怕的傢伙,甚至在暗地裡操控了子爵整整三年,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就在洛特城的權力中樞,悄無聲息地操控著一切,簡直令人髮指。
更讓人絕望的是,對方能製造覆蓋整座城市的傳送裝置,能在巨門上附加超凡階位的魔法封印,實力自是可想而知。
何況,這裡可是對方的絕對主場,每一塊石磚、每一道凹槽、每一根正在生長的猩紅根鬚,都是對方意志的延伸。
想到這兒,不少人的面色瞬間慘白如紙,心中一團亂麻,根本想不到任何逆轉的方法。
而雷恩,則是擰緊了眉毛。
除了他通過【探索之章】的提示,提前得知了菲格賽斯o埃瑟林這個名字之外,在場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個被歷史塵埃掩埋了五百年的名字。
而現在,對方親口說出了這些,情況已經再明顯不過了,對方確實就是菲格賽斯。
不過,就像他曾經所想的那樣。
對方既然只剩一縷殘魂,便絕沒有當年的超凡階位實力。
而這讓人連手指頭都動彈不得的壓制,也是通過重力法陣實現的,並非對方自身的力量。
也就是說,只要能夠先破除法陣,就還有撬動勝利天秤的可能。
至於怎麼破除,對於雷恩而言,唯一的希望,就係在幾釐米外的斑駁指環上。
第437章 銀白假面後的臉
古老的穹殿牆壁之上。
猩紅根鬚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著,距離被束縛在牆壁上的眾人越來越近。
就在雷恩的大腦飛速轉動,試圖在絕境中找到辦法觸及班駁指環的同時。
以子爵面目示人的菲格賽斯,望著下方一時鴉雀無聲的眾人,銀色面具後的藍色眼眸裡,流露而出了一抹顯而易見的輕蔑。
“怎麼,諸位遠道而來,踏過我的門扉,穿過我的迴廊,踩碎了我不少心愛的玩具,如今見了此地的主人,卻連一聲問候都吝於奉上?”
他的聲音似笑非笑,每一個音節都像是被精心打磨過的石子,不輕不重地投入水中,等著看漣漪盪到誰的臉上。
“問候?”
格雷戈的聲音從緊咬的牙關裡擠出來,語氣被胸腔裡翻滾的怒火燒得滾燙。
“三年來,你在洛特城製造了這麼多血腥現場,又擄走了這麼多冒險者,把我們的人嵌在你的牆上,像點燈油一樣榨他們的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掃向奧爾的方向,聲音又拔高了半度。
“你還讓我們問候?讓我們問候一個惡魔嗎?”
他的胸膛在壓力下劇烈起伏著,棕色的眼睛裡燃燒著不加掩飾的憤怒。
作為首席騎士,他本不該在敵人面前如此失態,但他實在是忍不住了。
這怒火裡,既有對自己無能為力的自責,更有對幕後黑手的咬牙切齒。
“格里戈。”
菲格賽斯的目光落在了半身人身上,語調裡帶著一絲玩味。
“洛特城的首席騎士,洛特城伯爵的領主之劍,忠眨t卑,公正,仁慈,正義……具備一切騎士的美德。”
話及此處,面具後的藍色眼眸微微眯起,聲音忽然放輕,語氣裡只剩下了顯而易見的冷淡。
“但說到底,你終究只是一個外來者罷了,一個半身人而已,你以為你能做什麼嗎?”
“你以為你的小盾牌能擋住什麼?你以為你守了十幾年的這座城市,會在乎一個半身人騎在矮馬上揮舞短劍的樣子嗎?”
他頓了一下,似乎是在讓這些話在格里戈的胸腔裡充分發酵。
“可笑至極,其實你什麼也做不到。”
格里戈的嘴唇劇烈地顫了一下,他想要反駁,卻什麼也沒能說出來。
這些年來,關於他如何在伯爵的冊封典禮上聽到身後有人竊竊私語“一個半身人當首席騎士像什麼話”。
關於他如何用三倍的訓練量來證明自己,關於他如何在無數個夜晚告訴自己“只要夠強,出身就不重要”,在這一瞬間全部湧了上來,又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嚨口。
菲格賽斯冷冷地望著格里戈,聲音裡透出了一抹顯而易見的不屑。
“你更應該知道,在權杖與寶座面前,你什麼都不是。”
說罷,他甚至沒有再多看半身人首席騎士一眼,目光從其他人的身上一一掃過。
掃過艾爾文蒼老而緊繃的臉,掃過米婭古銅色面孔上仍在暴跳的青筋,掃過破誓者沉默的眼睛,掃過牆壁上每一張還在掙扎、還在恐懼、還在憤怒的面孔。
“從你們踏入避難所的第一步起,便一直在我的注視之下。”
他輕輕聳了聳肩,語氣裡的玩味又多了幾分。
“破解巨門封印時的默契配合,面對魔蛛伏擊時的臨危不亂,在製造場裡對構裝獸的先發制人,每一幕都遠超我的預期。”
他說得很真眨嬲得讓人脊背發涼。
“但很遺憾,你們依舊什麼都改變不了。”
“這些你們以為是在闖關的障礙,唯一的作用,不過只是消耗你們的力量罷了,如果是在你們的全盛時期,這道重力法陣未必能夠完全束縛住你們所有人。”
他的目光,在米婭身上停頓了一瞬。
“特別是這塊典範階位的矮石頭,如果你的「狂暴」還在,如果你沒有舊傷,也許真能在我的牆壁上掙出幾道裂紋來。”
聞聲,米婭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古銅色的雙臂上青筋再次暴起。
但無形的巨力仍然將她壓得死死的,根本無法動彈分毫。
菲格賽斯看著她的掙扎,眼中沒有任何波瀾,繼續淡淡道:
“而現在,強弩之末的你們,不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罷了。”
話音落下,他忽然想起了什麼,抬手輕輕點了點自己的額角。
“啊,對了,還有那條蛇。”
他的語氣變得閒適了起來,就像是在閒聊中忽然記起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它是我當年最用心的一件作品,也是最成功的一件。”
“以尚未被「黑潮」徹底侵蝕的魔獸為基材,再將金屬構裝與血肉之軀在奧術精煉下逐層鉚合,每一片鱗甲都由我親手校準,內建的「沉默術」執行模組也是由我親手調校。”
“可說到底,它終究只是一件還算趁手的工具而已,實力不濟,死了就死了,不足以撼動大局,也不值得我為之惋惜。”
他輕輕揮了揮手,語氣滿不在乎,“以後若有時間,還能再造出更好的。”
話及此處,他的目光再次從艾爾文、米婭、破誓者身上掠過,最後停留在了雷恩的身上。
“不過,你們能夠這麼快將其擊殺,確實有些出乎我的預料。”
“尤其是你,黑髮,黑瞳的年輕遊俠,先是從避難所裡逃了出來,又親手摺斷了我的工具。”
“冒險者,還真是總能讓人意外啊。”
他微眯起眼睛,目光在雷恩身上停留了一瞬。
但也僅僅是一瞬,深藍眼眸裡的興趣像火星一樣閃了一下,然後便熄滅了。
彷彿面前這個黑髮青年,只是一件略微有趣的玩具,值得多看一眼,卻還遠遠不值得認真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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