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他們僱傭了一隊黑鐵與青銅混編的學徒級冒險者,共四人,前往清理商會位於界廊區的倉庫地下室,目前,該任務在記錄上仍顯示為「進行中」。”
“大師!”
瓊斯立刻反應了過來,身子猛地往前一探。
“難道是昨夜還有另外一起失蹤事件……該死!他們應該立刻上報的!過了這麼久,某些極為關鍵的線索說不定早就涼透了!”
瓊斯的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無奈與憤慨。
作為一個底城區出身的平民子弟,靠著苦讀和天賦考進魔法學府,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他,顯然對商人並沒有多少好感。
“年輕人,冷靜些。”
艾爾文擺了擺手,老臉上倒沒有多少波瀾。
“萊爾克商會在洛特城的商界也算排得上號,資產與利益牽扯眾多,他們在這個時候才來,並不意外。”
話及此處,他蒼老的聲音陡然壓低了幾分。
“萊爾克商會的人雖然來晚了,但至少是來了,據我所知,最近至少還有三起失蹤事件,與幾個跟子爵府走得近的商會有關。”
“失蹤的冒險者很有可能就是在替他們辦事時消失的,可他們一口咬定人是離開之後才出的事,和委託毫無關係。”
“公會現在人手捉襟見肘,暫且騰不出空來和他們算這筆賬,等這場風波過去,凡是有據可查的,有一個算一個,統統上公會的永久拒止名錄,洛特城的冒險者公會,不會再接他們一張委託單。”
說罷,艾爾文重新看向女接待員,微微點頭。
“貝卡,帶那位萊爾克商會的管事上來吧。”
“好的,大師。”
名為貝卡的女接待員撫胸行了一禮,輕輕合上門退了出去。
不多時,房門再次被叩響。
在貝卡的指引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進了會客室。
正是馬庫斯。
他仍是那副幹練的模樣,商會徽章在領口上別得端端正正。
但眼底的青黑和外套的褶皺還是出賣了他,似乎是昨夜一整晚未曾閤眼。
說起來,雷恩對馬庫斯並不反感,對萊爾克商會的印象也還算不錯。
從黑脈鎮到洛特城這一路,與他朝夕相處的商隊夥計們全是底城區出身的小夥子。
閒時蹲在篝火邊分乾糧,聊老闆時語氣裡沒有半點抱怨,只說商會從不克扣工錢,年底還發額外的炭火補貼。
至於馬庫斯本人,眼裡雖透著商人特有的活絡與精明,卻也看得出幾分不多見的諔┡c真摯。
在那個遇襲商隊翻倒的馬車旁,他挽起袖子幫陌生人搬貨綁繩時,動作利落,沒有半點做給誰看的意思。
至於萊爾克商會本身,雷恩也簡單瞭解過。
這家商會在底城區沒有任何攫取平民利益的作坊產業,主要以經營各種商鋪為主,面向的顧客也多半是界廊區的中產階層與穹頂區的貴族。
這與那些靠契紙吸骨髓的作坊主和背後的老闆,到底不是一路人。
此外,萊爾克商會還一直在鼎力支援伯爵的平民上升之路。
這其中固然有站隊的考量,或許是被親善子爵的商會聯手排擠而不得不投向伯爵,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們確確實實為底城區做了不少事。
馬庫斯曾在篝火邊隨口提起,他們的老闆年輕時也是冒險者出身,從底層一路摸爬滾打起來的。
或許正是因為那段經歷,讓這家商會的天秤上,還留著幾分人情味。
另一邊,馬庫斯邁入門檻的同時,目光便已迅速掃過整個房間。
當他的視線落在主位上的艾爾文身上時,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即便早已在心底反覆預演過這次會面,可真正站在這位執掌公會的老戰士面前時,那撲面而來的壓迫感仍讓他不由得屏了屏呼吸。
但他的面色尚算沉穩,畢竟也是提前做足了準備。
他的目光隨即移向瓊斯。
治安官的星形徽章在法袍領口映著窗外昏暗的天光,卻依舊是閃閃發亮,馬庫斯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
既然他的老闆已經下了決心把昨夜的事攤在明面上,那有治安官在場不僅不礙事,反倒正好。
事實上,在他出發之前,老闆就已經通過特殊渠道將一切知會了領主府。
既然伯爵大人都已經知道了,那麾下的治安官再知道,也就更沒什麼可避諱的了。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雷恩身上,整個人不由得一愣。
他自然認得這位黑髮遊俠。
昨晚站在被碾碎的倉庫地下室裡時,他腦海中下意識浮現出的正是這個揹著長弓的挺拔身影。
可他萬萬沒想到,雷恩居然會出現在這裡。
三樓的會客室,那可是冒險者公會接待高階官員與本地領主的地方。
治安官代表坐在這裡溝通情報,還算順理成章。
可雷恩不僅在這裡,連他的三位同伴也悉數在場。
這無疑意味著,這個掛著黑鐵徽章,進城不過一個月的年輕遊俠,此刻正以某種身份坐在公會的核心決策圈內。
哪怕只是旁聽,這個位置本身就足以令人震驚。
馬庫斯到底是跑了十幾年商隊的管事,驚愕只在臉上一閃而過,旋即斂起神色,快步走到了眾人面前。
待到馬庫斯站定,立刻向艾爾文撫胸行了一禮,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敬意:
“鄙人萊爾克商會管事馬庫斯,代表商會而來,見過艾爾文大師。”
“管事閣下不必多禮,請坐。”
艾爾文微微頷首,抬手指向瓊斯身旁的空椅。
“謝大師。”
馬庫斯再次躬身,這才落座。
他沒有多做寒暄,雙手在膝蓋上交握了一瞬,便直奔主題。
“想必大師已經猜到了,昨天晚鐘六響前後,我們萊爾克商會位於界廊區的倉庫地下室,發生了一起冒險者失蹤事件。”
“四位受僱清理倉庫的冒險者,全部莫名消失,現場只留下一片狼藉。”
聞聲,雷恩的眉頭微微擰起。
昨晚六點,正是奧爾即將推開旅店木門的時間。
也就是說,那怪物先在界廊區的商會倉庫擄走了四位冒險者,緊接著便出現在了底城區,對第二隊人馬下了手,順帶將奧爾的巡邏隊也捲了進去。
艾爾文與瓊斯也互相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凝重。
這段時間以來,失蹤事件雖然逐日增多,但此前至少還隔上幾天,從未密集到一夜連發兩起的程度。
這無疑是一個新的訊號,怪物積攢柴薪的速度,又提了一檔。
有那麼一瞬,艾爾文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一個他反覆掂量過卻始終沒能落地的念頭。
那就是釋出全域公告,讓所有冒險者撤出洛特城,從根源上徹底杜絕怪物的企圖。
但這個念頭剛浮上來,便又被他壓了回去。
因為這並不現實。
其一,即便公會真的發出撤退公告,也無法確保所有冒險者都會遵從。
城裡的委託每天都在新增,總有手頭拮据的人寧可鋌而走險,留在城內接私單掙錢。
公會根本沒有足夠的人手,去逐一核查每一支小隊是否真的出了城。
更何況,洛特城作為區域樞紐,冒險者的流動量極大,每天都有新面孔湧入,也有舊面孔悄然離開。
城內此刻究竟駐紮著多少冒險者,公會手頭也只有一個大致的估算,連確切數字都拿不出來,逐隊排查更是無從談起。
其二,一旦公會發出這樣的警告,恐慌便會在城內瞬間炸開。
連整日與魔獸打交道的冒險者都跑了,哪怕是再遲鈍的人也會立刻明白,城裡一定出了大事。
而領主府那邊一直又在竭力壓制訊息,公會的公告無異於繞開伯爵,向全城宣告危險已至。
冒險者公會雖是不受地方領主管轄的超然組織,但畢竟在人家的地盤上行事,任何此類預警,向來須與當地協商一致後方能釋出。
如今連領主府都未對外鬆口,他若擅自發出撤退公告,便是公然越過了那條不成文的界線,開了公會單方面在領主轄區內製造恐慌的先例。
一旦如此,整個索蘭王國的新貴族領主,都會對冒險者公會產生疑慮。
今日你可以在洛特城繞過伯爵,明日便可以在我的領地上依樣畫葫蘆。
屆時,其他城市的公會也必將寸步難行,能否繼續立足都是問題。
更為棘手的是,底城區本就人口稠密,絕大部分人都是靠著工坊的微薄工錢勉強餬口。
一旦恐慌蔓延,工坊停工,人們便斷了生計。
屆時不用怪物動手,光是糧荒與騷亂就足以把整座底城區拖垮。
而那些在邊境外虎視眈眈的傳統貴族,正愁找不到洛特城的軟肋。
一旦城內亂了套,敵軍捲土重來,甚至攻入城內,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無論從哪個層面來看,這個責任,他一個分部負責人都擔不起。
其三,冒險者從不在災厄面前退場。
這是刻在每一枚徽章背面的信條。
若災厄當前冒險者先跑了,公會便等於親手砸了自己的招牌。
以後還有誰會信任冒險者?還有哪座城鎮,會在危機時刻向冒險者公會求援?
到了那個時候,毀掉的不只是洛特城這一處分會,而是公會千百年攢下的榮耀與聲譽。
所以,唯一的路,就是搶在那場大火燒起來之前,組織人手,找到真相。
艾爾文做了一輩子冒險者,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他比任何人都掂得清楚。
“大師,至於為何拖到今早才來報告,我們也實在是迫不得已。”
馬庫斯的聲音裡多出了幾分侷促,交疊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搓了搓。
“那怪物竟出現在大門緊鎖的倉庫深處,事情實在是太過於詭異,我們著實需要時間消化。”
“況且,倉庫裡還壓著多位貴族的存貨與許多商戶的預付款,稍有不慎,謠言先於真相出門,都有可能牽連幾十份契紙,我們不得不謹慎……”
“管事閣下。”
艾爾文抬手截住了話頭,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必再往下解釋的意味。
“失蹤的事我們已經知悉,還有別的事嗎?”
望著艾爾文波瀾不驚的老臉,馬庫斯又將身子坐得更正了些。
“回大師,據我們所知,失蹤的冒險者們還有一位同伴,也就是他們的隊長,目前正在底城區的一間旅店養傷。”
“我們希望公會能代為出面,向那位隊長說明情況,商會願意拿出三十枚金王作為撫慰,煩請公會一併轉交。”
這句話落進會客室裡,就連瓊斯一直緊繃著的臉也鬆動了幾分。
三十枚金王,對於一支普通冒險者小隊而言,絕不是小數目。
萊爾克商會這一手,至少在態度上,擺得比那些矢口否認的同行端正得多。
“商會有心了。”
艾爾文微微點了點頭,語氣依舊沒有起伏。
“稍後我會安排人手與你們對接此事。”
聞聲,馬庫斯撫胸欠身,微微鬆了一口氣。
他收斂心神,說出了此行的最後一件事。
“大師,那怪物實在可恨,作為洛特城的一份子,我們萊爾克商會也想出一份力。”
“我們打算釋出一個黑鐵級「專家」任務,以頂格十五枚金王的酬勞,委託一隊冒險者前往倉庫的事發現場進行調查。”
“如果接受委託的小隊最終能擊殺罪魁禍首,商會還願意額外奉上一張價值三百枚金王的代金券,可在萊爾克商會名下任意一間商鋪使用。”
此言一齣,連艾爾文都不由得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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