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巨大的木製彩車被八匹披掛綵綢的馱馬拉著,緩緩向前。
車身上堆滿了礦石。
銅礦石泛著墨綠,鐵礦石透著青黑,還有幾塊巨大的水晶原礦,被固定在彩車中心,在火把的光芒裡折射出細碎的虹光。
彩車頂上站著一個扮成礦工的男人,穿著皮圍裙,戴著寬簷帽,手裡握著一柄巨大的礦鎬。
每走幾步,他就掄起礦鎬,朝腳下的礦石堆敲一下。
彩車後面,是跳舞的人群。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著黑脈鎮最鮮豔的衣服。
姑娘們的裙襬上縫著小鈴鐺,每轉一圈就叮叮噹噹地響。
小夥子的靴子上綁著綵帶,跺腳時綵帶飛舞,像一片片躍動的火焰。
他們手拉著手,圍成圈,踢腿,轉身,擊掌。
喜悅從每一個人的臉上、眼睛裡、揚起的嘴角里溢位來,匯成一條熱鬧的河流,從街道盡頭洶湧而來。
再往後,是雜耍藝人。
一個瘦高的男人正在吐火。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火把湊到嘴邊,然後猛地一噴。
轟!
一條火龍衝進夜空,在黑暗中炸開,化作漫天火星,簌簌落下。
人群爆發出歡呼。
瘦高男人身後,是幾個正在表演的小丑。
只見其中一個小丑,穿著紅黃相間的誇張袍子,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鼻尖頂著一個紅色的絨球。
他踩著一顆巨大的綵球,那球滾得飛快,他卻穩穩當當,還能騰出手來朝人群扔糖果。
孩子們尖叫著追在後面,你推我擠,搶得不亦樂乎。
更遠處,還有一群穿著布偶裝的表演者。
最前面是幾隻巨大的“巖鼠”。
它們笨拙地翻著跟頭,故意摔成一團,惹得圍觀的人笑得前仰後合。
巡遊隊伍經過雷恩他們所在的露天餐廳時,整條街道都沸騰了。
胖老闆扔下烤爐,抓起一面手鼓就衝進人群,一邊敲一邊跳,那靈活的勁頭完全不像個胖子。
夥計們端著托盤追在後面,托盤上是大杯大杯的黑麥酒,見人就遞。
“喝!這杯免費!”
過了一會兒,一群打鬧的孩子從索頓身邊經過。
其中一個穿著花裙子的小女孩看見索頓,猶豫了一下,然後伸著小手,把一顆糖遞到他面前。
“矮人叔叔,給你吃。”她說,聲音奶聲奶氣,“節日快樂。”
索頓低頭看著她。
小姑娘的眼睛亮閃閃的,像兩顆星星。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是有些僵硬地蹲下身,用那雙能捏碎岩石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顆糖果。
“……謝謝。”他的聲音有些悶。
小姑娘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然後她轉身就跑,跑回了巡遊隊伍裡。
索頓愣愣地看著手裡的糖。
那是一顆用彩色糖紙包著的硬糖,在篝火下亮晶晶的。
他攥著那顆糖。
那顆糖很小,還沒有他拇指大。
但他攥得很緊。
他抬起頭,再次望向那條沸騰的街道。
小丑還在耍寶,花車還在緩緩移動,孩子們還在尖叫歡笑。
而那個穿著花裙子的小女孩,正騎在一個年輕男人的脖子上,高高地舉著手裡的糖果,衝著他這邊使勁揮手。
索頓的嘴角動了動。
他抬起手,也揮了一下。
那動作很笨拙,卻很真铡�
索頓忽然明白了。
五百年前,那個叫格拉姆o鐵砧的老矮人站在燃燒的廢墟前,舉起戰錘,面對湧來的黑暗。
他守護的,不就是這個嗎?
不就是這些笑著鬧著的孩子,這些喝酒吹牛的大人,這些轉圈跳舞的年輕男女嗎?
不就是那個小姑娘遞過來的這顆糖,那幾個玩偶翻過的跟頭,那一張張形形色色的笑臉嗎?
不就是……活著嗎?
索頓低下頭,再次望向指間的聖徽指環。
他想起那道淡金色的殘影,消散前最後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沒有悲傷。
只有釋然。
彷彿在說:孩子,我守護的東西,你替我看一眼吧。
索頓剝開糖紙,將那顆硬糖塞進嘴裡。
甜。
微酸。
很好吃。
“嘿。”
矮人忽然開口。
雷恩看向他。
溫妮看向他。
橘貓轉過頭。
艾達也望了過來。
只見索頓望著那條街道,望著那些他從未見過,卻好像認識了很久很久的人。
“那個老傢伙,”他說,“他幹得不錯。”
雷恩沒有說話,只是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麥酒。
溫妮與艾達則是相視一笑,橘貓的尾巴尖輕輕擺了擺。
整個小隊重新融入到節日的歡快氛圍裡。
一切盡在不言中。
就在整個黑脈鎮都沉浸在節日的喜悅中時。
黑淵。
這裡最深的那座礦井深處,卻是另外一幅景象。
第294章 黑淵
黑脈鎮,礦業區。
地下六百米。
黑淵。
地面上,狂歡夜正到高潮。
火把照亮長街,歌舞攪沸夜色,酒香與肉香在晚風裡糾纏。
而地下,只有永恆的黑暗與寂靜。
這裡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沒有晝夜之分的世界。
一個沒有季節更替的世界。
礦道的穹頂隱沒在黑暗盡頭,巖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開鑿的痕跡。
礦鎬留下的刻痕層層疊疊,有的已逾十年,有的還新鮮著,斷口處泛著礦物的微光。
那光很弱,像垂死螢火蟲的殘光,彷彿稍不留神就會被黑暗吞沒。
每隔五十米,就有一顆照明石嵌在巖壁凹槽裡。
可就連照明石的光芒,也穿不透這厚重的黑暗,只能照亮方圓十幾步的範圍。
光暈邊緣,黑暗緩緩蠕動著,隨時準備吞噬一切膽敢脫離光明的事物。
到處都是水。
巖縫裡滲出的地下水順著礦壁淌下來,在照明石的微光中拉出一道道銀亮的細線。
那些細線匯成涓流,沿著開鑿的痕跡蜿蜒而下,最終落入礦道兩側的水槽,發出一成不變的迴響。
滴答,滴答。
每一滴水落下的聲音都被寂靜放大。
像鐘擺,像心跳。
記錄著這座礦井存在了多少年,埋葬了多少人。
空氣是凝滯的。
通風系統日夜不停地從地面壓送空氣進來,但經過數百米岩層的過濾,早已失去了地面的清新。
黏膩,潮溼,汙濁。
帶著一股濃郁的土腥味與鐵鏽味。
這裡的溫度很高。
三十度,或許更高。
悶熱像無形的枷鎖,箍在每一次呼吸上。
汗水剛一滲出皮膚,就被潮溼的空氣黏住,根本散不掉,只能一層一層地糊在身上。
行走在這樣的環境裡,每一步都需要額外的力氣。
越往礦井深處,坡度越陡,巖壁也越發參差不齊。
然後。
一團躍動的橘紅光暈,在一條礦道岔路口亮起。
那是一座臨時營地。
營地不大,佔據了一處天然巖腔。
巖腔呈半圓形,穹頂高約三米,面積足夠容納十幾個人休整。
四頂深灰色的帆布帳篷貼著巖壁支起,帳篷之間拉著繩索,上面搭著幾件半乾的衣服,正藉著篝火的餘溫慢慢烤著。
營地中心,一團魔法篝火正在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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