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那柔和的姿態,不像是在審視一件武器,倒像是看到了一位失散已久的族人,又像是觸碰到了久違的故土。
可很快,他濃密的眉毛開始緊蹙,彷彿這柄短劍又變成了一把燒紅的烙鐵,燙進了他的記憶裡。
似乎是害怕被雷恩察覺,矮人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翻湧的思緒壓回心底。
當他再次睜開時,眼眸裡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是下巴的線條繃得像岩石一樣堅硬,似乎是在用力剋制著內心的激盪。
“地面人小子,你找對人了,這世上,沒有幾個人比我更有資格評判它。”
矮人的拇指緩緩撫過劍身,眼神變得專注,彷彿看到了鍛造它時的熊熊爐火。
“看這鋼紋,像不像高山上的流雲,或是被風吹動的雪痕?這是丹恩之峰的紋路。”
“只有用我們家鄉地底深處的灰隕礦,在先祖留下的熔爐裡,由最嫻熟的雙手,反覆鍛打一百次才能形成。”
“有些人可能會管這層層疊疊的紋路叫‘瑕疵’,但在我們眼裡,這是山脈的呼吸。”
他輕輕晃動了一下短劍,在旅舍壁爐躍動的火光照耀下,劍身在桌面上反射出了一個稜角分明的巨巖紋章圖案。
“這代表矮人「堅石」氏族,他們住在最大的礦脈邊上,世代守護著最好的鐵礦,他們的男人沉默得像石頭,但喝起酒來,嗓門大得能震落洞頂的灰塵。”
他的聲音開始出現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把劍並非是給國王或英雄打造的,而是礦工的配劍,它能劈開黑暗中的岩石,砍斷絆腳的藤蔓,也能在篝火旁削切肉乾,它守護的無關榮耀,唯有生活。”
矮人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粗糲的聲音再度響起。
“打造它的人,心裡想的並非殺戮,只是想著怎麼讓握著它的人活著回家。”
“因此它的重心靠後,揮起來很省力,劍脊厚實,也不容易折斷,這是一把盼著主人平安歸來的劍。”
他將短劍歸鞘,放在桌面上重新推給了雷恩,動作輕柔而鄭重。
接著,他平靜地抬起頭,對著雷恩一字一句道:
“所以,地面人小子,你問我這把劍怎麼樣?我告訴你,它是無價的,因為它裡面藏著一整座山脈的靈魂,和一顆期盼歸家的心。”
雷恩靜靜地傾聽著對方的描述,心情不禁有些複雜。
他原本只是想找個由頭,讓這個落魄的矮人能夠填飽肚子,卻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新短劍是一把流淌著矮人血脈的武器!
雖然聽上去只是普通礦工的佩劍,但“矮人鍛造”這四個字本身,就是質量與耐用性的最高保障。
能夠以70枚銀獅買到這樣一把武器,絕對是物超所值!
不過,一把被傾注了“盼人平安歸來”願望的矮人短劍,與一位“再也回不了家”的矮人放逐者在此刻相遇,令人不由得心生唏噓。
沒等矮人再度開口,雷恩轉過頭,又對著不遠處的莉安招了招手:“麻煩再給這位大個子上一杯麥酒,要滿的。”
他知道,此刻的一杯麥酒,遠比任何蒼白無力的話語,更能撫慰那顆飽經風霜的矮人之心。
整整一箇中午,雷恩就這樣靜靜地坐在矮人的對面。
兩人之間再無更多言語交流,只有矮人捧著木質酒杯,默默啜飲麥酒時的“咕嘟”聲,以及壁爐裡木柴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在略顯空曠的餐廳裡交織。
最後,當矮人徹底伏在桌上,發出沉重的鼾聲時,雷恩這才起身。
他拿出一些銅鹿,從巴莎夫人手中接過一把黃銅鑰匙,費力地攙扶起這位身材敦實的新朋友,一步步將對方安置在了二樓的一間空房裡。
而後,整個下午的時間,雷恩都待在歸途旅舍的後院。
他手握新短劍,一次次地重複著劈、刺、格、擋的基礎動作,感受著這把矮人利器卓越的平衡感與沉渾的力道。
練習的間隙,他也會在旅舍周圍隨意散一會兒步,就當是休息了。
與那些臨著主街的旅店不同,歸途旅舍的位置頗為偏僻。
這棟木石混合結構的兩層建築,僅僅被一圈象徵性的低矮籬笆環繞,四周散佈著幾棟安靜的民居,顯得格外寧靜。
站在街角,甚至能越過民居的屋頂,隱約望見小鎮南面那一段在夕陽下呈現暗灰色的城牆輪廓。
直到夜幕徹底徽中℃偅顾畮缀踅竷纫r的雷恩這才返回了旅舍。
一下午磨合的效果很不錯,使得「劍術基礎」的熟練度成功增長了1點。
感受著旅舍裡喧鬧的溫暖氛圍,他找了個角落的空桌坐下,一邊等待晚餐,一邊在意識中檢視著自己的進步:
【鷹視Lv2(12/20)】
【隱匿步伐Lv2(8/20)】
【弓術基礎Lv2(12/20)】
【劍術基礎Lv1(5/10)】
“「鷹視」和「弓術基礎」相輔相成,熟練度增長的速度很理想。”
他默默評估著,“「隱匿步伐」幾乎已經成為了本能,只要移動就會下意識哂茫步提升也不錯。”
“只是「劍術基礎」的提升確實慢了一些。”
他的指尖輕輕地在桌面上敲了敲,想起了凱琳那凌厲無匹的一劍。
“希望能夠儘快掌握一門劍類戰技吧,像凱琳的「弧形斬」就非常實用,一招就能破開剃刀獸堅韌的外皮。”
他的心中不免有些期待。
話說凱琳的那招「弧形斬」定然是練習已久了,至少也得達到3級、或者4級的程度吧?
那麼,技能的最高等級是多少?5級?6級?還是更高?
根據邋遢遊俠當年零碎的講述,戰技的掌握更多依賴於自身的“感覺”。
在於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的哂茫陟镀綍r刻苦鑽研的訓練,亦或是某個靈光乍現的頓悟。
當一種戰技被磨礪到極致,便能達到人人敬畏的「大師」境界。
那時,技巧已近乎於本能,威力與初學時不可同日而語。
“目前只能確定,技能理論上的最高層次是「大師」。”
雷恩若有所思,“可具體量化到我的【屬性之章】上,對應的是幾級,暫時還不得而知。”
就在這時,莉安端來了今晚的燉肉,香氣立刻抓住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享用完簡單而滿足的晚餐後,他沒有再作停留,徑直回到了自己位於樓上的房間。
一下午的高強度練習,讓他現在只想好好睡上一覺。
他計劃著明天早起繼續練習,或者去冒險者公會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委託。
簡單洗漱之後,雷恩很快沉入了夢鄉。
隨著他的熟睡,一樓大廳的喧鬧也漸漸平息。
這裡終究不是徹夜狂歡的酒館,舊鐘樓的時針尚未指向午夜,歸途旅舍的最後一盞燈火已經熄滅,徹底融入了斑駁鎮深沉的夜色之中。
萬籟俱寂。
然而,就在這靜寂與入夢的時刻,一輪血月高懸天際,將慘淡的光輝灑向大地。
旅舍之外,被低矮籬笆環繞的空地上,不知何時,悄然浮現出七個身披厚重黑袍的魁梧身影。
他們如同從地底滲出的陰影,無聲無息,排列成一個鬆散的半弧,沉默地面對著沉睡的旅舍。
夜風拂過,吹動他們寬大的兜帽,隱約有扭曲的面部輪廓時隱時現。
隱藏在兜帽下的黑暗中,粘稠的涎液正在順著獠牙流淌而下。
噠……噠……
口涎無聲地墜落,砸在乾燥的泥地上,濺開一個個深色的小點,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第45章 旅舍裡的黑影
在歸途旅舍的一樓,緊鄰著後廚的,是一間不大卻收拾得十分整潔的臥室。
這裡便是巴莎夫人與莉安的安身之所。
房間被一道簡單的布簾隔開,母女倆分別睡在簾子兩端的單人床上,平穩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夜裡交織。
“媽媽,你睡著了嗎?”
莉安平躺著,緊緊抓著被沿,澄澈的眼睛在黑暗中望著模糊的天花板,聲音輕得像是在夢囈,又帶著一絲渴望傾訴的意味。
“今天的燉肉,真的好香啊,熱乎乎的,雷恩先生吃得很滿足,連那個看起來兇巴巴的紅鬍子大叔,最後都把碗颳得乾乾淨淨呢。”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抹期盼。
“媽媽,你說,爸爸和哥哥,在北境那麼冷的地方,也能吃到這樣熱乎乎的燉肉嗎?”
“只要肚子裡是暖的,身上也一定是暖的吧?那裡的風雪,是不是就凍不著他們了?”
簾子另一側,巴莎夫人的身軀微微顫動了一下,但她沒有回應,只是將呼吸放得更沉,彷彿已然熟睡。
莉安似乎並不期待回答,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語氣變得柔軟而懷念:
“爸爸要是回來,頭髮一定都白了吧?就像鎮口那棵老冬青樹的樹冠一樣,他會不會認不出我了?他走的時候,我才這麼一點點高。”
她在被子裡比劃著,“那時的我,還不到他的大腿呢!”
隨即,她的聲音又輕快了起來,充滿了少女獨有的美好憧憬:
“還有哥哥!他會不會已經找了個漂亮的北境姑娘做妻子?說不定……說不定他們都有小寶寶了呢!那樣的話,媽媽你就是祖母了!而我也當上姑媽啦!”
她忍不住為這自己編織的畫面輕輕笑出了聲,那笑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又帶著一絲讓人心酸的純真。
簾子後面,巴莎夫人依舊沉默著,但那攥著被角的手,指節卻是早已發白。
吱嘎,吱嘎……
一陣窸窸窣窣聲突然從門外傳進了房間,那像是夜鼠碰到了某種器具的聲音,又像是某種沉悶的刮擦聲。
“呀!”
莉安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臉上瞬間綻放出驚喜的光彩,“是不是爸爸和哥哥回來了?我去給他們開門!”
她動作快得像只歡快的小鹿,甚至沒等巴莎夫人出聲阻止,就已經胡亂披上外套,赤著腳丫跑出了臥室,衝向漆黑的大廳。
幾乎就在莉安跑出去的同時,後廚那扇緊鎖的窗戶被悄然撬開。
一個裹在厚重黑袍裡的魁梧身影,正以一種與其體型不符的詭譎安靜,艱難地從視窗向內擠入。
緊接著,是第二個同樣高大的黑影,它們的巨大腳掌輕盈得嚇人,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而第三個,動作似乎慢了一拍,它那隱藏在兜帽下的鼻子用力抽動了一下,彷彿被那鍋燉肉的餘香所吸引。
莉安離去的腳步聲還在耳邊迴盪,巴莎夫人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那絕不是家人歸來的動靜。
她猛地翻身下床,以遠超平日的敏捷抓過外套披上,旋即毫不猶豫地俯身,從床底最深處猛地抽出了一柄劍身泛著冷光的手半劍。
這是她的丈夫奧利克臨走時留下的,曾陪伴他走過無數冒險旅程的夥伴。
她心急如焚地提劍衝出門,眼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大廳。
她還沒來得及適應這黑暗,也沒機會點燃燈火,一個模糊的黑影就迎面撲來!
巴莎的心臟幾乎驟停,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就要下意識地揮劍砍去。
但就在劍鋒即將揚起的最後一剎那,她藉著從破舊換氣窗透進來的月光,看清了那張近在咫尺、又帶著困惑的少女臉龐。
是莉安。
“媽媽?”
莉安被母親這如臨大敵的模樣嚇了一跳,小聲問道,“你怎麼也出來了?”
“你沒開門吧?”
巴莎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一把將女兒拉到自己身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沒有。”
莉安搖了搖頭,白皙面容上的困惑更甚,“我跑出來就沒聲音了,還以為聽錯了,所以就回來了。”
“那就好,那就好。”
巴莎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瞬,或許,真的只是哪裡的木頭因為夜寒發出了怪聲,或是幾隻夜鼠為了爭搶垃圾桶的食物而互相撕咬。
然而,她這口氣還未完全吐出,一個龐大得超乎想像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莉安的身後。
朦朧的微光下,一柄寒芒畢現的雙手戰斧,被一隻覆蓋著粗硬黑毛的巨掌高高舉起,瞬間將還未來得及回頭的莉安全然徽郑�
“我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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