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辰雨起兮
“今天就靠我們自己!”
老湯姆用柺杖重重頓了頓地,枯瘦的手背青筋凸起,聲音陡然提高,“實在不行就把圈裡的羊全給他們!那群綠皮畜生吃飽了,興許就能晚來幾天!”
說出這話時,老村長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痛苦和不甘。
那些羊是村裡重要的財產,是許多人家用來換鹽、換布、應付稅金的指望。
“不!那可是我的羊!”
保羅幾乎跳了起來,牧羊人的本能讓他脫口而出,圓臉漲得通紅,“我天天看著它們,一隻只養得……”
“閉嘴,保羅!”
老湯姆猛地用柺杖敲了一下保羅的小腿,力道不輕,疼得牧羊人齜牙咧嘴,“那是村裡的羊!是用村裡大夥兒一起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換錢買的!”
“你不過是個放羊的!”
老村長氣喘吁吁地瞪著保羅,“要是再敢把那些羊看得比村裡人還重,我就先踹你的屁股,把你丟去喂哥布林!倒要看看它們先吃羊,還是先啃你這身肥肉!”
保羅被老村長的氣勢鎮住,捂著小腿,嘟囔著不敢再大聲反駁,但臉上依然寫滿了不情願和對羊群的掛念。
“皮特,”老湯姆不再理會保羅,轉向瘦高的農夫,聲音緩和了一些,但依舊急促,“那些走不動路的老夥計和孩子們,都進地窖藏好了嗎?”
“都進去了,村長。”
皮特連忙回答,他指了指村子中心幾戶看起來最結實的老屋,“按您的吩咐,能進去的都進去了,哦,還有幾隻剛出生沒多久的小羊羔,也一起進去了。”
老湯姆點了點頭,乾瘦的胸膛起伏著,發出一陣壓抑的咳嗽:“咳咳!好,好。”
“村長,您也進去吧!”
皮特看著老村長咳嗽時彷彿要把肺咳出來的樣子,忍不住勸道,“您年紀最大,腿腳也不利索了,那些可怕的東西隨時會來……”
“不!”老湯姆猛地挺直了些腰板,這個動作讓他險些跌倒,被皮特手忙腳亂地扶住。
“我是村長!”
他喘勻了氣,固執地說道,渾濁的眼睛在火光下卻異常明亮,“當年我還年輕的時候,跟著老鎮長打過熊地精,那老戈登見了我也得叫一聲前輩!”
“咳咳……我當年可是砍下過熊地精腦袋的!”
他揮舞了一下手中那根磨得光滑的硬木柺杖,彷彿它真是一柄利劍。
“我扶您去後面坐著,這裡風大。”皮特還想勸說。
“我說了,不!”
老湯姆甩開皮特攙扶的手,雖然動作無力,但態度堅決,“我要在這裡,和那群綠皮畜生死戰到底!”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傳開,帶著老人特有的倔強。
周圍的農夫農婦們聽著,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有不忍,有心酸,也有無可奈何。
他們都知道老村長脾氣有多倔,也知道他此刻不肯躲進地窖,恐怕是想用自己這把老骨頭,站在最前面,多吸引幾個怪物的注意,為身後其他人,多爭取哪怕一兩個呼吸的時間。
這份難以言喻的悲壯,讓許多人的眼眶都溼潤了,但旋即,一股更深的憂慮,又沉沉壓上每個人的心頭。
約翰和艾瑪,那兩個勇敢的孩子,真的能順利抵達斑駁鎮嗎?
會不會在半路上就出事了?黑漆漆的荒野裡,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如果他們沒能到達,那這座村子……可就真的沒有半點指望了。
就算他們真的抵達了鎮子,鎮上會立刻派兵來救他們這個偏僻的小村子嗎?
就算立刻派兵,趕過來也需要時間,而村子真的能堅持到那個時候嗎?
看著手中粗陋的武器,望著身旁同樣因恐懼而顫抖的親人,再想到哥布林的殘忍與熊地精的可怖,一股令人窒息的絕望,開始在眾人之間無聲蔓延。
在這片無垠的黑暗原野中,小小的凱爾村宛如一盞微弱的孤燈,搖曳飄忽,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氛圍中,異變悄然降臨。
嗚……咕嚕嚕……
村外道路的盡頭,那片被月光照得泛白的土路與黑暗荒野的交界處,忽然傳來了一陣隱約的響動。
“什麼聲音?!”
“來了!它們來了!!”
一個神經早已繃到極限的年輕農夫猛地跳了起來,聲音因為恐懼而變了調,手中的草叉差點掉在地上。
這一聲喊叫就像是投入滾油中的冷水,瞬間在村民中引爆了巨大的恐慌。
不少人驚叫著向後退縮,握武器的手抖得更厲害,女人和孩子壓抑的抽泣聲開始響起。
若全是哥布林倒還好,可熊地精?他們根本無法抗衡!
“別胡說八道,自己嚇自己!”
一個蒼老卻異常沉穩的聲音喝道,壓過了騷動。
說話的是村裡年紀最大的獵人,老哈羅德。
他頭髮幾乎全白,但身板依舊挺直,手裡握著一張保養得當的短獵弓,正是他仔細檢查了那些新鮮的哥布林腳印。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老獵人迅速俯身,幾乎將耳朵貼在了粗糙的地面上,凝神細聽。
幾秒鐘後,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略顯渾濁的老眼裡,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不是哥布林,是馬蹄聲!還有車輪聲!很多!正在朝我們這邊來!速度很快!”
老獵人扯著嗓子喊道,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馬蹄和車輪?!”
“有人來了?!”
“是援軍?!”
“不可能!約翰和艾瑪才走了多久?飛也沒這麼快啊!”
在短暫的死寂後,全村譁然。
但無論如何,在這個時候,哪怕來的不是期待中的救兵,只是任何一支路過的人馬,對於瀕臨絕境的村子來說,都是多了一分生存下去的希望!
人群騷動起來,紛紛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極力張望,連老湯姆也掙扎著挺起佝僂的背,竭力望向村外。
此刻,這位老村長心中瞬間轉過了好幾個念頭。
難道是約翰和艾瑪邭饽嫣欤肼氛米惨娏随傞L大人或者某位貴族老爺出行的車隊?
如果真是那樣,以那些大人及其親衛的本領,對付這些哥布林還不是手到擒來?村子的危機瞬間可解!
這個念頭,讓他枯瘦的手都激動得微微顫抖。
很快,在眾人期盼又忐忑的注視下,道路的盡頭,先是出現了幾個移動的光點,像是星星落在了地上。
緊接著,光點變多、變亮,連線成串,那是一顆顆被固定在馬車支架上的照明石。
藉著這些明亮的光芒,一支由數輛帶篷馬車組成的隊伍輪廓,逐漸從遠處的黑暗中浮現出來,正沿著道路快速向村子駛來。
馬車輪子碾過路面的聲音、馱馬噴著響鼻的蹄聲、還有隱約的人聲,越來越清晰。
“只是商隊?”
老湯姆眯起昏花的老眼,仔細辨認著馬車的樣式和隊伍的規模,心中的狂喜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迅速降溫,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失望。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不少來往的商隊。
眼前這支隊伍,規模不算很大,看上去就是一支普通的行商隊伍。
這樣的商隊,護衛力量通常有限,最多就是十來個僱傭的護衛或者押叩男l兵。
對付小股哥布林或許還行,但要面對可能上百的哥布林和兇猛的熊地精?恐怕自身難保!
而且,商隊以利益為重,怎麼可能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窮村子,去硬抗那麼一大群魔物?
更大的可能是,這支商隊只是恰好路過,根本不知道前方的危險。
“讓他們趕緊離開吧……”
老湯姆心中苦澀地想著。
凱爾村已經危在旦夕,不能再把無辜的過路人拖進這灘渾水裡。
善良的老人甚至開始琢磨,該如何勸說這支商隊趕緊轉向,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就在這時,藉著照明石的光芒,已經能看清兩個人影跳下馬車,正用力揮舞著手臂。
下一秒,兩個帶著激動哭腔的年輕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大家——!我們回來了!我們帶援軍來了——!”
“是約翰和艾瑪的聲音!”
“他們回來了!真的帶人回來了!”
“謝天謝地!他們沒事!”
人群瞬間沸騰。
不少村民喜極而泣,相互擁抱,彷彿村子已經得救。
然而,老湯姆的眉頭卻緊緊擰成了一個疙瘩,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他非但沒有露出笑容,反而用力跺了跺柺杖,氣得鬍子都在發抖:
“胡鬧!簡直是胡鬧!”
他對著越來越近的商隊方向,幾乎是吼了出來,“兩個不懂事的孩子!商隊算什麼援軍?!這不是把人家往火坑裡帶,害人害己嗎?!”
第236章 絕望中的援手
聽到老湯姆那混雜著忿怒與焦慮的吼聲,本來因為約翰和艾瑪歸來而沸騰的村民們,歡呼聲戛然而止,熱烈的氣氛急轉直下。
村長說得沒錯。
那不過是一支普普通通的商隊,只有幾輛帶篷的哓涶R車,和偶爾來村裡做買賣的小商隊沒什麼兩樣。
這樣的隊伍,能有多少護衛力量?五個?十個頂天了吧?
或許對付十幾二十只散兵遊勇的哥布林還湊合,可要是面對數以百計的可怕魔物,再加上熊地精,他們怕是自保都難!
一時間,剛剛亮起希望之光的村民們,眼神再度黯淡下去,許多人甚至羞愧地低下了頭。
他們一方面渴望著任何外來的助力,哪怕多一個人,多一把武器,都能讓搖搖欲墜的防線多撐上一刻。
可另一方面,卻是深重的不安與愧疚。
怎能因為自己村子的災禍,就將這隊恰巧途經的無辜商旅,也拖入這場生還無望的死局?
就在這氣氛凝滯的時刻,約翰和艾瑪已然氣喘吁吁地跑到了籬笆外。
隔著那扇簡陋的木門,兩人臉上泛著奔跑後的紅暈,眼裡閃爍著與村民們截然不同的興奮。
“湯姆老爹!快開門啊!”
約翰雙手撐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臉上卻洋溢著激動的光芒,“是我們!援軍來了!”
“是啊湯姆老爹!大家有救了!”
艾瑪也扶著籬笆,眼睛裡閃爍著希望的光彩。
“胡鬧!”
老湯姆拄著柺杖衝到門邊,從門縫裡朝外低吼,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木板上:
“你們兩個不知輕重的莽撞崽子!我平日是怎麼告誡你們的?做人得講良知,不能害人性命!快去,叫商隊的人調頭!離開這兒!越遠越好!”
他一邊吼,一邊劇烈地咳嗽起來,皮特連忙給他拍背。
“村長說得對,”皮特也湊到門邊,對著外面的兩個人喊道,“約翰,艾瑪,聽村長的!讓商隊的好心人們趕緊走吧!咱們不能連累人家!”
矮胖的保羅擠了過來,臉上肥肉哆嗦著,帶著哭腔:“就是啊!一支商隊能有多大力量?到時候他們自己都保不住,咱們還得想法子護著他們,那不是更亂套、死得更快嗎?!”
約翰和艾瑪被門內劈頭蓋臉的斥責和勸說弄得一愣,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焦急和一絲委屈。
“不是的,湯姆老爹,皮特叔,你們聽我說……”
約翰急得直跳腳,話剛開了個頭,異變已然降臨。
“哇啦哇啦——!”
“嗷吼——!”
恐怖的怪叫聲混合著低沉的咆哮,猛然從村子側面的土坡方向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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